六零小说

加冕典礼（第1页）

湖岩垃国的丧俗简单，不似有些邻国那样繁复——守孝三年，不得嫁娶，不得宴乐，不得穿红着绿，连说话的声音都要压低几分。湖岩垃人务实，服丧只用半年，半年之后，便可除服，便可恢复正常的生活。到了1647年春天，老国王的丧期结束，该准备莉莉的加冕典礼了。

今天是为女王陛下举行加冕典礼的日子。她为此彩排了好些天，练习戴王冠。那是一个太阳光芒形状的王冠，镶有大量像阳光一样闪耀的钻石。王冠上附有魔咒，别人如果戴上这个王冠，会感到无比沉重抬不起头。

天没亮，莉莉就被叫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极淡的、像鱼肚一样的白色。她躺在床上，盯着床幔上绣着的那些缠枝花纹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她站了一会儿，等脑子彻底清醒了，才喊了一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敏妮，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比平时多用了半盒发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庄重了许多，毕竟是女王加冕的大日子，贴身侍女也不能太随意。跟在她后面的是冰冰，也穿着一样的白色长裙。

梳头是最费工夫的。敏妮先把莉莉的头发分成三股，从头顶开始编鱼骨辫。编到发尾，她盘起辫子，固定在脑后，用一排珍珠发夹别住。然后是化妆。莉莉平时不怎么化妆，但今天是加冕典礼，她要站在高台上，不化妆会被灯光吞掉，变成一张模糊的、没有轮廓的脸。冰冰负责给她上妆，手很轻，动作很慢，一层一层地拍粉，一点一点地描眉，一笔一笔地画唇。

妆画好了，莉莉睁开眼睛，看向镜子问敏妮：“好看吗？”

敏妮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微微弯下腰，和她的脸并排出现在镜子里。敏妮看着镜子里莉莉的脸，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好看。女王陛下今天真好看。”

然后是穿衣服。最里层是一件红色的贴身内衬，这件内衬最终不会露出来，它会被外面的层层衣料遮住，但莉莉坚持要穿它，“华服下面要有一颗热诚的心”，这是她小时候听嬷嬷说的，一直记到现在。内衬外面是一件金色织锦的长袖上衣，再套上一层白色的长裙，袖子是蕾丝，可透出内层的繁复花纹。领口到锁骨下，裙摆到脚面，都用金线绣着花，钉着一颗颗流光溢彩的水晶。裙上系着金镶红宝石和祖母绿的腰链，手上也有好几个戒指。

衣服穿好了，妆画好了，头发也盘好了。莉莉站起来，走到落地镜前，从头到脚地打量着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层层叠叠的华丽衣袍，戴着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化着精致到每一个细节的妆容，那是一个被包装过的、被修饰过的、被赋予了一层又一层意义的、不再只属于她自己的“女王”。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按理来讲，加冕典礼在神殿举行，但是那神殿被枫仔炸了。所以就在王宫的大厅举行加冕典礼。她的父王也是在这里加冕。是的，那时候神殿也炸了。

她站在高台上的帷幕后面等待，等到大臣和外国使者都到场了，侍卫便会撤去帷幕，女王陛下就会披着华丽的拖地斗篷从高台上走下。这斗篷其实是有六米长半米宽的长方形织物，从一短边向中间在一米四的地方开口供套头穿着，斗篷有着灰色毛皮内衬，外层是黑色的丝绒，用金线绣着豌豆花图案。几百年前的先王曾在豌豆花下捡到一块金子，因此以豌豆花为幸运的象征。她走在红地毯上，走到那圆形平台。不是她走过血雨腥风走到这个位置，而是她生来是公主，且王位轮到了她，她是要走上这条路。

红毛坐在观众席的后排，一头红发很显眼，旁边是小明。红毛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细密暗纹礼服，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结，领结打得不太工整，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他自己不会打，是出门前让芬儿帮忙系的。他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怕弄皱了衣服。那件两个袖子不一样颜色的私服被他留在了家里，叠得整整齐齐地压在枕头底下，等回去了再穿。

他偏过头，看了小明一眼。小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面料是厚实的羊毛呢，剪裁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左胸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胸针，胸针的图案是一只独角兽——那是他的家徽。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了一些，额前的碎发用发油抿到了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红毛一模一样，大概是被嬷嬷们训过的，因为加冕典礼的观众席也有观众席的规矩。

红毛盯着他看了两秒，问：“你的白色连帽衫呢？”红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小明能听到。

小明一边掏出帽兜然后又掖回去一边小声说：“藏在礼服下面了。”

王座两侧是一群歌手，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长袍的面料是轻薄的亚麻布，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透光，能看到里面深色的衬衣。他们的头发都梳成了同样的中分，他们的手交叠在身前，站成一个半圆，把王座围在中间。他们的上面，大厅的第二层，站着一群号手。号手们也穿着一样的制服，似乎是为了扮成天使，但是多了一条红色垂金黄流苏的丝带斜挎于身。每支小号上都挂着一面鲜明的旗帜。他们正吹奏着恢弘的颂歌，那首歌很古老，传了几百年，旋律没变过。

然后是宣誓环节。司仪大臣宣读诏书，每说一句就顿一下，两侧的歌手复述。司仪大臣大声问臣民是否愿意效忠，结果肯定是愿意。然后问女王陛下是否愿意为国家负责，结果也肯定是愿意。

宣誓环节结束，奏乐作为与下一环节间的间隔。

三个侍从每人端着一件圣器，交给女王抚摸，然后女王再把圣器交给另外三个侍从保管。

首先是一面宝镜：巴掌大小椭圆形，镜框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还镀了金，花纹间镶嵌着红宝石充当花瓣，祖母绿充当叶片。莉莉接过宝镜，举到眼前，象征性地照了照。这是一个仪式，一个象征。宝镜代表忠臣，忠臣会及时纠正君王的错误。君王照镜子，是在告诉自己：要时刻反省，要能看到自己的不足，要能接受别人的指正。

她把宝镜交还给另一个侍从，那侍从双手接过，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第二件是一面放大镜：放大镜还要小一些，镜片是水晶磨的，厚得像瓶底，摸起来比玻璃的凉一些，边缘用黄铜包着，镜柄是乌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莉莉举起放大镜，透过它看向大厅里的那些面孔，因为已经在焦距外，所以是倒置的，而且也看不出什么细节。这也是个仪式，放大镜祝她明察秋毫。君王要能看透表象，看清本质，能看到藏在笑脸背后的刀，能看到藏在恭维背后的不满。

第三件是一筒望远镜：望远镜比前两件圣器都要大，黄铜的筒身，磨得锃亮，筒身上刻着细密的刻度——那些刻度的意义只有天文学家和航海家才懂。莉莉举起望远镜，没有把它举到眼前，而是把它举过头顶，让它指向天空的方向。她不需要真的通过它去看什么，这个动作本身就够了。望远镜祝她高瞻远瞩。君王不能只看眼前，要看远方，要看未来，要看那些还没有发生但一定会发生的事。

三件圣器都交接完毕了。音乐又换了，这次是一段更长的、更庄重的乐曲，铜管和鼓点齐鸣，震得整座大厅的空气都在嗡嗡地响。在这段音乐的掩护下，八个侍从从大厅的侧门走了进来，抬着一张盖着紫色丝绒布的桌子，放在女王身后。女王转身，侍从揭开绒布。桌上是金印、权杖和王冠，女王亲自戴上王冠，拿起金印和权杖。

金印是天鹅造型的，天鹅眼睛是一对蓝宝石，身上镶着白水晶。天鹅是飞得最高的鸟，可以带着圣旨飞到任何一个角落。权杖是一根长约一臂的金杖，空心的，可还是很重。权杖的顶端是一颗将近拳头大的红宝石，红宝石的下面是一圈橄榄纹。

女王戴好王冠拿好圣器，转过身，接受臣民的祝福：“愿您有一颗像黄金一样不会生锈的心。“

至此，乐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较为轻快的曲目。大厅中的加冕环节结束，女王将登上八匹白马拉着的花车接受民众欢呼。这个新统治者只会下令砍头，不会研发充满想象力的酷刑，所以深受臣民爱戴。

过了中午，庄重的环节完成了，女王回到寝宫，第一件事就是换上没那么重的衣服，又穿回那件黑色连衣裙。

红毛脱掉了那件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深灰色礼服，露出浅绿色的衬衣。他扯下领结塞进口袋，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舒得很大声，大到旁边的小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小明没有脱礼服，只是解下领结，掏出白色帽兜，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着天空；冰冰没有换下礼服，因为她又出门了，去公爵家做客了；因为制服对她来说偏小，敏妮到了寝宫就立刻换上她先前最常穿的浅咖色格纹连衣裙。阿琪想要午饭狠狠地吃一顿，早就脱了那没有多大放量的礼服连衣裙，只穿里面的白色长上衣，是的，里面的那层是她一直穿的，反而大一些；总之，端庄，又端又装了了一上午，大家都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