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河畔的邂逅（第1页）

北半球横跨着一片鱼形大陆，叫北鲲大陆。若从极高处俯瞰，这片大陆当真像一条沉睡在深蓝海洋中的巨鱼，鱼头朝西南，鱼尾向东北，舒展着宽广的脊背。北鲲大陆中间是一道高耸的山脉，名唤鲲脊山脉。那山脉终年积雪，峰峦叠嶂，像是大地隆起的一道坚硬脊梁，将大陆硬生生劈成东西两半。鲲脊山脉的西侧，濒临浩瀚的大蟹洋，有一个国家叫湖岩垃国，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舞台。

开天历1624年夏秋之交，湖岩垃的国王外出狩猎，然而他的箭术实在算不上精湛。马队在林间穿梭了大半日，獐子野兔山鸡见了他就跑，侍从们倒是收获颇丰，他也不恼，索性将弓箭丢给随从，策马慢行，不知不觉来到林间的小溪边。小溪清澈见底，溪水流过深灰色的鹅卵石泠泠作响。小溪边长满了薄荷，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薄荷开花了，绿叶罩上了淡紫色的轻纱。漏着阳光洒下金片的林间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那是童话里的水晶棺，棺身通体透明，打磨得极为光滑，找不到一丝接缝，仿佛是从一整块巨大的水晶中挖出来的。阳光穿透棺壁，在里面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斑，像无数颗微小的宝石在缓缓流转。棺盖半透明的，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水晶棺里躺着一个美丽的女子，美到连脚后跟都不可方物，看一眼可以延年益寿。

国王一见倾心，命人打听缘故。原来，这是矿工收养的女儿，前天误食毒蘑菇死去。矿工家里来了个披着黑色拖斗篷的人，斗篷带帽兜，拉到很低的位置，盖住大半张脸，听嗓音应该是个女的，声音有些低沉，应该上了些年纪。她只是送来了个水晶棺，叫他们把女儿装进水晶棺停在林间。国王这次又是一只猎物也没打中，但是有这个意外收获就很满足了。他让侍从抬起水晶棺回宫，路上颠簸，美人吐出毒蘑菇活了过来。那个披黑色斗篷的人也跟来了，侍卫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莉莉丝。

国王为这个美人安排了在王宫的住所，让她学习宫廷礼仪和各种知识。起初，人们因为她不明的出身，对她与国王交往颇有微词，尤其是看到国王好像要立她为王后而不是仅仅逢场作戏。然而，及时出现了一位贵族老爷青提气泡水伯爵来认亲。原来她是一个从小走失的贵族小姐，所以她可以当王后了。

1626年秋天，王后生了个小公主。国王想要用那个黑衣女人的名字给小公主取名，用来纪念那个黑衣女人，王后说这名字像魔女，而她的女儿该高洁如百合。于是小公主名唤莉莉·幻汐百合·草莓啵啵之神保佑··双层芝士堡·青提气泡水，昵称莉莉，生得粉雕玉琢，从小就被夸可爱。很快又过了两三年，小公主已经可以满地跑了。小王子看着继母和妹妹，能想起来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并没有什么感觉。他会羡慕妹妹，但不是因为妹妹还有母亲，而是因为妹妹身体健康。他对他的亲生母亲，只有些模糊的印象。前王后在小王子五岁的时候就从病痛中解脱了，如今他与母亲离别的时日，已经快赶上他与母亲同在一个世上的时日了。墙上还挂着她的画像，随她一起来的使臣滞留在国内，仍然能见到，她带来的时尚潮流也还有人追捧，她带来的菜谱也还在被翻阅，仆人喊小王子去用膳，打断了他的思绪。新来的王后也喜欢这异国料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让小王子感到熟悉的地方。所幸，她挺和蔼的，不会像童话里的恶毒继母那样害小王子。因此，即使小王子体弱多病，仍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公主莉莉也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眉毛浓密如郁郁葱葱的山岭，睫毛也是浓密如扇，忽闪着茶色清澈大眼睛，乌黑亮丽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彩色光泽，有时是深蓝色，有时是紫红色，有时是墨绿色。宫里负责给她梳头的嬷嬷说，她梳了一辈子头发，没见过发质这么好的。

每个月的月初，王室会举行慈善活动，小公主总是会随国王和王后出宫做施舍，他们衣着“朴素”，但仍与乞丐们有巨大的隔阂，不仅身边围着侍卫，脸上还带着面纱，试图让空气也是不通的。而且这朴素也只是王室看来的。连补丁都没有，算什么朴素？

王后带着女儿出门施舍时，见到一个长得和自己很像的平民妇女，一样的黑发深棕色眼睛，一样的容貌美丽，有点眉压眼，但反而增加了深沉的气质。那个妇女带着一个与公主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像他妈妈一样一头黑发，但是眼睛是很独特的紫色。那个妇女身边还有个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

王后停下脚步，盯着那女人看了好几秒，公主拽了拽她的袖子，问：“妈妈，您认识她吗？”

王后回过神，声音有些发紧：“不认识，只是觉得，她和我长得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问：“这位大姐，您的孩子几岁了？”

这个衣着朴素还有毛边有破洞打着补丁的女人见到这光鲜亮丽的贵妇还有侍卫簇拥，不卑不亢，仍然昂首挺胸，平淡地说：“八岁了。”

小男孩也很自信，说：“阿姨真漂亮，像我妈妈一样漂亮，像我一样可爱。”

“我七岁了。”公主说。

但是那个丈夫畏畏缩缩，见了贵族就耸肩缩脖弯腰低头，还要制住他儿子。这父子俩真不像。

王后掏出一枚银币，交给了那个女人，说：给孩子买糖吃。“

女人想推辞，但是王后把钱塞进她的手上就走了。

公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紫眼小男孩正朝她做鬼脸。

一只麻雀落在公主肩上，歪着头看向她。公主听了一会，对王后说：“它说那边有人卖糖炒栗子。“

王后笑了笑，没当回事。但那只麻雀真的领着她们拐了个弯，走到了栗子摊前。

王宫的花园里种满了玫瑰、百合、蔷薇、雏菊，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贵族小姐们来花园散步，总要摘一两朵别在鬓边或衣襟上，这是时尚是优雅是她们从小被教导的“淑女之道”。公主从不，她走在花丛间，低着头欣赏那些开得正盛的花朵，偶尔伸手轻轻碰一下花瓣，然后收回手，继续走，从来不摘。嬷嬷问她为什么，她说：“花是长在枝条上的，摘下来就死了。留在枝头，它能多开几天，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我为什么要为了一时的好看，把它摘下来占为己有呢？”

这个公主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甚至有次爬树被嬷嬷抓到。十五岁时，她在花园里捡到了两只从巢里掉下来的小雏鸟，用撕碎的布条和干草给它们做了个窝，喂它们泡软的面包屑，养大了它们。那两只小鸟是凤鹂，黄色的身子，长长的尾巴，羽冠翘翘的，很漂亮。公主给它们取名叫叽咕和咕唧，走哪儿带哪儿，连去太傅那里上课都要把鸟笼挂在窗台上。

随父母出门做施舍时的见闻让小公主不满足于做个穿着华丽服饰只会微笑行礼的花瓶，她想知道更多：为什么有人住大房子、穿丝绸衣服、每天吃三顿饱饭，而有人住在漏雨的破屋里、穿着打补丁的破衣服、连一顿热粥都喝不上？为什么有人一生下来就是贵族，有人一生下来就是乞丐？凭什么？她问太傅们为什么，得到的答案无非就是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殿下积德行善就好。

只有一个太傅不一样，他叫明镜先生，之所以有这个称号，是因为他总是戴着一副眼镜。那眼镜是铜框的，镜片厚得像瓶底，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把他的眼睛放大了好几倍，看起来像一只严肃的猫头鹰。他是王子殿下的老师，负责教导王子诗词歌赋、历史典籍、为君之道。公主偶尔会蹭他的课。别的太傅只讲那些歌功颂德的东西——先王如何英明、开国元勋如何伟大、历代名臣如何忠君爱国——翻来覆去，像嚼了无数遍的甘蔗渣，一点甜味都没有了。明镜先生不这样，他会讲一些“不便于向外透露”的内容，比如说，某次□□的根源不是天灾，而是前朝某位权臣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比如说，某场惨烈的战败不是因为敌军太强，而是因为主帅临阵脱逃、将士人心涣散；比如说，那些被正史一笔带过的“暴民起义”背后，是多少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家庭，是多少条无声无息地被碾碎的生命。他讲这些的时候，会压低声量，会看向门口，会时不时地推一推眼镜，用那双被镜片放大了好几倍的眼睛扫视在座的学生，好像在说：“你们听懂了就好，不要出去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