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出鞋店的门,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广场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像是什么热闹的集会在进行。那声音又响又密,咚咚锵锵地混在一起,震得街面的石板都好像在微微发颤。两人刚出鞋店的门,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广场上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路边几个原本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汉,耳朵一竖,拄着拐杖就站起来了;卖烤红薯的小贩连摊子都不看了,掀开炉盖瞄了一眼又盖上,围裙都没解就跟着人群往广场方向涌。
红毛的眼睛“唰”地亮了。“走,看看去!”他一把拉住冰冰的袖子,也不等人答应,拽着就往人群里钻。
冰冰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想说什么,嘴巴刚张开就被一个从后面挤上来的小哥撞了一下肩膀,话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任由红毛拉着走,另一只手护住腰间的荷包。
广场上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人们看向一个高台,高台是用木板临时搭的,约莫半人高,台面上铺了一层褪色的红毯,四角各竖着一根木棍,拉着几条花花绿绿的彩带,彩带上挂着纸花和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高台两侧各放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贴着不同颜色的绢花——左边橙色,右边蓝色,又大又艳。箱子前面各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纸笔。
“这是在干啥?”红毛扭头问冰冰,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切得断断续续。
冰冰还没来得及回答,台上的表演就开始了。带橙色绢花的一派先上场。只见一个半百年纪的瘦艺人从台侧走出来,头顶橙色绢花,身穿一件笔挺的灰色礼服大衣,领口还系着一条蓝底碎花丝带,一旁是鼓手。他走到台中站定,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猛地一扯。“唰”的一声,礼服被撕开了,扣子崩飞了两颗,有一颗差点弹到前排一个大叔的脸上,大叔“哎呦”一声捂住了鼻子。瘦艺人扔下大衣,又撕开白衬衫,露出里面的行头:一件花花绿绿的背心,绿底粉花,下身是一条红裤衩。
台下有人吹起了口哨。瘦艺人咧嘴一笑,扭了起来。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鼓声戛然而止,瘦艺人也恰好以一个单腿站立的姿势定住,双臂展开,像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鹰。他喘了两口气,朝台下鞠躬就走了。
舞毕,轮到戴蓝色绢花的上台。四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艺人早就备好了道具。两个瘦小的敲锣打鼓,力气倒还不小,最胖的那个是主唱,唱到激情处,最高的那个出手了,向着台上台下抛洒彩纸片。纸片在阳光下闪着花花绿绿的光,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台上艺人的肩膀上、头上,落在台下观众的脸上、帽子上。一个小孩子伸手接住了一片红色的,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大概是不好吃。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一次不是稀稀拉拉的,是真正炸开的那种,夹着口哨声、叫好声,还有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混在一起,比开场时的锣鼓还响。
红毛见这气氛,也跟着鼓掌了。
台上主持人说了什么,红毛没听懂。但人们开始动了——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纷纷朝着高台两侧的木箱子涌过去,有秩序地排成两列长队,一列橙色,一列蓝色。每个人走到箱子前,登记、领纸条、往箱子里扔。整个过程安静而郑重,和刚才看表演时嬉笑吵闹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是在干什么?“红毛问冰冰。
“他们在投票,票就是那张纸,一票代表一个人。主持人数票数,算支持某边的人数。哪边多,人们便听哪边的安排。“
“这不就是几个人聚餐时犹豫吃什么的解决方式吗?所以他们在犹豫什么事情?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国家大事。”冰冰理了理思路接着说,“鲲脊山脉的另一头有一片大草原。草原上有个国家叫乌扎玛拉,盛产神医,去年爆发内乱。可汗阿古利被弟弟阿嘎日杀了被篡了位,其遗孀萨日朗携幼子格尔泰来此求援,意在夺回王位。当今的重要议题是是否支援乌扎玛拉的萨日朗一派。”
红毛听了还有些激动,问:“国家大事就这么决定吗?所以我要是也丢个那样的纸条,就能参与国家大事了?”
冰冰说:“外国人不行吧?”
红毛已经凑过去了,学着前面的人,登记了信息,领了票投进了贴着蓝色绢花的箱子。他回来跟冰冰说:“他们不管我是不是外国人,哪怕我写的家庭住址不是这个国家的。我投了表演更精彩的蓝的那拨。”
冰冰说:“那个是反对派,反对支援老可汗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小外套的中年男人从台侧走了下来,径直朝红毛走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他在红毛面前站定,开口说了一串话,语调平平的,像在念一份通知。红毛一个字没听懂,只是歪着头看向他,冰冰翻译给红毛:“他说你未成年,未满十八周岁,不能投票。你要拿出你投的票。”
红毛问冰冰:“不是因为我是外国人而是因为我未成年?”
“是的。这人恐怕不知道他们国家有几个省。”
红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掏出那张领票时顺便揣进兜里的纸条存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揣着,大概是习惯——交给了那个中年男人。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红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没到十八岁。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稳,像是完成了什么例行公事。
红毛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那张纸条被人从蓝箱子里翻出来、抽走、揉成团、塞进口袋,表情复杂。
橙色和蓝色两个箱子前面的队伍越来越长,蓝箱子的票数肉眼可见地比橙箱子多出一截,那个差距从开始就没缩小过,反而还在一点点拉大。
支持派见事不妙,叽叽咕咕地商量着什么。他们的语速很快,手势很大,像是在激烈地争论,又像是在拼命地想办法。还是那个清瘦议员,又走上舞台,因为天冷,他已捡起大衣重新穿上。他拔出剑来,剑尖没有对着政敌。那剑不长,约莫两尺,剑身窄而直,泛着冷冽的银光。剑柄缠着深色的皮绳,握久了的地方磨得油亮。他举剑过头顶,剑尖指向天空。阳光从剑身上滑过,折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晃得前排的人纷纷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把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嘴。
红毛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要干什么?”他低声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了下去。
冰冰没有回答。她也没法回答——因为她也在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
清瘦议员张开嘴,将剑尖缓缓探入。台下鸦雀无声。那把两尺长的剑,一寸一寸地没入他的口中。他的喉咙在动,吞咽的动作明显而艰难,但他的手没有停,稳稳地、匀速地,将整把剑推了进去——直到只剩剑柄还露在外面。
现场安静了足足三四秒。
然后,他缓缓抽出剑。剑身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他没有呛咳,没有干呕,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微微喘了一口气,然后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幅度不大,腰只弯了一点,像是在做一个他做了无数遍的、熟练到有些敷衍的谢幕。
沉默持续了一瞬,然后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纷纷投给支持派,支持派扳回一局,赢得了虾湖州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