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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的内侧(第1页)

这个嬷嬷中等身材,蜡黄脸蛋,眉眼平淡无情绪,一身藏青长袍,头发一丝不苟绾髻,手上常年带着洗不掉的皂角味。阿琪点点头,跟着嬷嬷走了。廊角宫灯昏黄,投下晃动的暗影。沿路不时走过低眉垂目的侍女,捧着银壶、食盒,步履匆匆,见了嬷嬷与阿琪,都侧身垂首,眼神麻木,悄无声息地避让开,不敢多瞧一眼。偶有巡逻的侍卫挎着长刀走过,铠甲轻响,目不斜视,神情刻板,只当她们是寻常宫人,径直前行。嬷嬷一路沉默,步子稳而快,阿琪跟在后面,离开金色大穹顶下的宴会厅,穿过鲜花装饰的游廊,夜色浸着微凉的风,混着草木的香气。离开那甜腻的熏香,阿琪感到舒适多了。

阿琪跟着嬷嬷来到花园里一处雅致的小楼,其实不是简约,而是墙壁的花纹很细,在夜色下看起来像是纯色。这座建筑形状方正,整齐排放两排窗户,一楼的屋檐是二楼的露台,檐下有雕花廊柱支撑。正门是雕花实木拱门,廊下摆着几盆阿琪之前没见过的镂空大叶盆栽。进门是客厅,有宽阔的楼梯通往二楼,楼梯很平缓,即使腿脚不便的人也能轻松上上下下。领着阿琪来到房间,嬷嬷拉上织锦垂流苏窗帘,一言不发,手脚麻利地帮她褪去华丽礼服,换上一身睡衣,又拿出软尺,细致地量着她的肩宽、腰围,甚至连手指粗细都没放过,全程神情麻木,动作机械,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旧机器。这个国家的审美属实繁复,连睡衣都是绣花的,在草绿色的布料上还真像花一样。

房间面向露台没有门,只有窗,窗可以向外开,但是最内侧是菱形网格木框,能让人手臂穿过但是整个人过不了。灯火依然阑珊,像点点星光。一边是宫殿,另一边是神庙,这是后来阿琪听索菲娅说的。那座神庙是太阳神庙,始终有女祭司看守圣火。床旁靠墙立着一整面嵌镜衣柜,檀木柜体沉实厚重,木纹细腻如流水,边角雕缠枝蔷薇,卷须盘绕。对开木门内侧镶着整块菱格银镜,光线下泛着冷亮的光。柜内分上下两层,上层是抽屉,嵌铜拉手,用来放贴身衣物、丝巾与首饰;下层挂杆笔直,挂满各色宫装长裙织锦便袍轻纱外氅,层层叠叠,颜色从浅粉水绿月白到浓紫绛红,缀着亮片羽毛珍珠流苏,华贵得晃眼。角落还有窄格,摆着几双绣鞋、软靴,鞋头缀着小巧珍珠花。阿琪想找一件利落的衣服,但是没有。甚至,这衣服不是她的尺码,她穿起来有些紧绷,这些应该是上一个人留下的。

坐在铺着白底碎花床单的大床上不知发呆了多久,阿琪听到门响了,抬头一看,即使烛光昏暗,也认出那正是她的夫君。他换下了宴会上拘谨的礼服,穿一件也很华丽的酒红彩绣织锦便袍,版型宽松领口低垂露出一条金镶宝石大项链。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角,一身酒气,脸颊红得像他的宝石耳坠,平日里深邃冷冽的眉眼被醉意晕染得浑浊不堪,没了半分威严。他踉跄地走到床边,一屁股歪坐到床沿,向阿琪拱来,痴笑着看她,眼神迷乱,阿琪感到不好意思,转过身去,脸埋进枕头,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禁思考:这真的是为了促进两国来往吗?

男人傻笑着对她说:“你和我的太太很不一样,她根本就不会接受这个。”

听到这句话,阿琪回头,瞳孔地震,盯着他,质问他:“什么太太?你另有太太吗?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白天的温柔哄诱、深情说辞,此刻想来全是赤裸裸的谎言和欺骗。

“我二十七岁了快三十岁了,你看不出来吗?正常来讲就是已经有老婆了。”他说着,胡乱地挥挥手,语气随意地像谈论天气,“而且,那只是为了家族联姻,你才是我的真爱。”男人边说边将戴着三枚宝石戒指的手伸向阿琪,可是酒劲上头,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手还没碰到阿琪,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从床沿歪倒下去又滑到地上。

阿琪看着地上毫无形象、丑态百出的他,满心的震惊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厌恶和冰冷。她猛地站起身,后退两步,拉开与地上醉汉的距离,怒斥道:“这种事情就是不对。我被你骗了,我不要继续错下去。”

“做我的情妇比做普通人的老婆……”男人又要起来拉住她的手,“唔……”他闷哼一声,眯着眼傻笑了两声,四肢摊开,像一滩烂泥,彻底昏睡了过去。

阿琪冷下脸,冷冷地说:“作正室也不行。我就要走。”

嬷嬷闻声进来,神色毫无波澜,像是早已司空见惯。她低头看了眼地上人事不知、嘴角还挂着涎水的男人,酒气熏天姿态狼狈不堪,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有惯常的冷淡。她也不多言,转身朝门外扬了扬下巴,低声唤了两句。很快,两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内侍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后,二话不说,弯腰架起烂醉如泥的渣哈克。男人毫无意识,四肢软绵绵地垂着,脑袋歪在一边,头发凌乱,带着乙醛臭味的酒渍沾湿衣襟,嘴里还断断续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丑态毕露。内侍动作熟练,一人托肩,一人抬脚,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只是在搬运一件无关紧要的重物。

嬷嬷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床上紧绷着脸、眼神警惕的阿琪,没说一句安慰,也没再多叮嘱,只是待内侍抬着渣哈克走出房门、消失在回廊尽头后,才上前,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床单,动作麻利又机械。收拾妥当,她又瞥了阿琪一眼,依旧沉默,转身轻轻带上房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一室浓重的酒气和难言的压抑,都关在了这间华丽又冰冷的房间里。

今天的闹剧结束,阿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她想溜出去,可是语言不通,出门怎么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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