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得发白的旧鞋,鞋头蹭出了毛边,鞋底也薄了一层,走路时能感觉到地面的凹凸。他抬脚在冰冰面前转了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冰冰,我这鞋子穿旧了,该去哪家店买新的?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靠谱的鞋店吗?”
冰冰正靠在窗边翻着一本波洛洛语的法条译本,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红毛那双寒酸的鞋上。她合上书,搁在膝盖上,声音不疾不徐地开口:“先前公主的新鞋交给我穿,等我穿软了再给公主,公主的旧鞋也会被赏给我,拖鞋则是敏妮的,总之我之前是不需要买鞋子的。”
红毛听了,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还有这种规矩?”
冰冰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新鞋磨脚,公主金枝玉叶,不能受那种罪。我就先穿着,走几天,把鞋帮子踩软了,鞋底踩得贴合脚型了,再交还给公主。公主穿腻了赏下来的旧鞋,也归我。一来二去,我倒是攒了不少鞋。”冰冰仰头叹气,继续说:公主现在,有新的磨鞋官了吧。这一年里,我买了些不错的鞋子,我带你去买。”
说罢,冰冰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上。在波洛洛国,冰冰学了新时尚,红毛注意到她穿的其实是裙裤,蓝色及小腿,下面是棕色长袜,脚上是棕色小皮鞋。红毛跟着她出了门,两人沿着街道往城南走。这一带是波洛洛国边境小城的商业区,虽不如京城繁华,倒也五脏俱全。街道两旁林立着各式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日用杂货的,招牌花花绿绿地伸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走了一刻来钟,冰冰在一家鞋店门前停下脚步。红毛抬头一看,这鞋店倒是挺气派:一整面落地玻璃橱窗临街而立,擦得锃亮,阳光照上去反着白光,晃得人眯起眼睛;橱窗里摆着几排木制鞋架,上面整整齐齐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鞋子,有黑色的系带皮鞋、棕色的短靴、浅灰色的便鞋,还有几双颜色鲜艳得扎眼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不知名的花朵图案,红红绿绿的,煞是热闹;顾客从街上走过,不用进店就能把里面的货品看得一清二楚。
冰冰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铜铃铛叮当作响。店里弥漫着一股皮革和胶水混合的气味,不刺鼻,反而有一种手工制品特有的踏实感。货架上、地上、柜台上,到处都摆满了鞋子,高的矮的、肥的瘦的、素的花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红毛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弯下腰拿起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棕色的。他皱了皱眉,又拿起另一只,翻过来,还是棕色的。再拿一只,依然如此。
冰冰站在一旁,见他这副神色,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怎么了?不合脚?”
红毛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冰冰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湖岩垃那边出了事吧?”
冰冰点了点头,神色也认真起来:“记得,你说智光圣使搞了很多荒唐的规定。”
“不止荒唐。”红毛攥着那只黑皮鞋,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愤懑,“他们规定了,鞋底必须是棕色的。不是棕色的鞋,不许穿。巡逻队的人在街上盯着,看见谁的鞋底颜色不对,上去就打。”
冰冰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所以,你刚才看到这些鞋底都是棕色的,就想起这事了?”
红毛把那鞋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闷闷的:“我在国内的时候就因为这个吃过亏。我那会儿专门穿了一双橙色鞋底的鞋出门,就是想气气他们。结果刚出门就被人盯上了,要不是我手脚利落,挨打的就不是他们了。”
冰冰:“为什么要这么规定呢?”
红毛:“选鞋底颜色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权益,对国家发展没有益处。”
冰冰感叹:“但是限制鞋底的颜色就是一件重要的,可以带来富强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红毛说,“而且他们还说什么花哨的鞋是奢靡的,现在财政困难,就该禁掉花哨的鞋。可是,我要是正好只有花哨的鞋呢?我还得再破费买双棕鞋,这不也是乱花钱?”
他说着,重新挑选了一双花哨的鞋子,鞋面是鲜亮的宝蓝色,绣着金色的云纹,鞋帮上还缀了几颗亮闪闪的珠子,在一排棕底黑面的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翻过鞋底一看——还好,不是棕色,是浅灰色的。
冰冰看了一眼那鞋,又看了一眼红毛脸上那副倔强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就像当初他敢穿着橙色鞋底的鞋在大街上招摇过市一样。
两人走到柜台前结账。红毛掏出一把银币往柜台上一搁,哗啦一声散开。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脸上的表情从看到那双花哨鞋子时的嫌弃,变成了看到这把零钱时的烦躁,最后定格在看到冰冰递过来的一张整钱时的不耐烦。妇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波洛洛语,手指在柜台上敲得笃笃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红毛只觉得那像吐痰,一个字也听不懂,转头看向冰冰,压低声音问:“这鞋是不能卖的吗?”
冰冰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不是的。她介意我拿出的是整钱,让她需要找零。”
红毛的眉毛拧了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松开指节,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声音里带着克制:“可惜我不懂这边的语言,否则一定会整治她。”
冰冰没接话,只是从柜台上的小抽屉里接过找回来的零钱,一枚一枚数清楚,塞进腰间的荷包里,然后拿起那双包好的鞋子,朝红毛偏了偏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