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明年的事,咱们先看现在。
眼下,秋天的夜晚来得早,天黑之后,山间的风就凉了下来,带着松林特有的清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动桌上的灯焰。绝顶仙人照例在晚饭后给两个徒弟上课。“今天的课程,是恢复魔力的进阶冥想方法。”绝顶仙人说。
红毛和冰冰各自拿出了自己的坐垫。红毛的坐垫是在集市上买的,草编的,圆圆的,坐上去有点扎,但他已经习惯了。冰冰的坐垫则是自己缝的,用旧衣服改的,里面塞了些干稻草,厚实软和,上面还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绝顶仙人已经打坐好了,就坐在椅子上,介绍道:“双脚合十打坐,背过手,手指向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点头三下,然后想象从脚底传来两股暖流向上,流经肩膀时将手移至大腿,暖流流到手臂又回到肩膀,继续向上流到头顶。结束后眨眼四下再拍手,一个冥想过程就完成了。“
双脚合十不难,双手合十也不难,但是那要在身后做。冰冰做到了,她的身体柔韧性好,动作干净利落,两只手掌在背后稳稳地合在一起,十指并拢,指尖指向天花板,表情平静得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红毛的手在背后摸了半天,两只手掌像是两块互相排斥的磁铁,怎么也合不到一块去。他的手指头够到了彼此,但手掌之间还隔着一条缝,怎么也压不平。他咬着牙又试了几次,额头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最后还是放弃了。
“合不拢就尽量靠近,”绝顶仙人瞥了他一眼,“不要勉强,伤了筋骨更麻烦。”
接下来是闭眼。绝顶仙人让他们闭上眼睛,点头三下,每点一下,心里默数一个数,三下之后,头部自然回到正中,保持不动。“然后,想象从脚底传来两股暖流。”
红毛闭上眼睛,努力去“想象”那两股暖流。他深吸一口气,放松肩膀,把注意力集中到脚底——脚底板贴着地面,地面上铺着薄薄的毯子,毯子下面是凉凉的石板。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热意,从脚心升起,像春天的土壤里冒出的第一缕地气,若有若无,但确实是存在的。那暖流慢慢地往上走,经过脚踝,经过小腿,经过膝盖,然后继续往上,经过大腿,到达了髋部。绝顶仙人说,流经肩膀的时候把手移到前方,他就耐心地等着,直到那股暖流慢慢地、像蜗牛爬一样地爬到肩膀的位置,才缓缓地把那两只在背后僵了半天的、快要失去知觉的手移到身体前方,重新合十放在胸口。
暖流继续往上,流过脖子,流过头顶,在头顶盘旋了片刻,然后像水找到了出口一样,缓缓地、均匀地散布到整个头部。
红毛感到头皮微微发麻,像是有无数根极细极细的针在轻轻刺入,又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梳子,一下一下地从头顶梳到后脑勺。那种感觉很舒服,舒服得他几乎要睡着了。
“结束后,”绝顶仙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眨眼四下,再拍手。”
红毛睁开眼睛,眨巴了四下眼皮,然后举起双手,啪、啪、啪地拍了三下,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他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似的,清爽、通透,连呼吸都变得更深更长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
红毛钻进被窝,盖上被子,一开始觉得刚刚好,秋夜里山间的凉意被厚实的棉被挡在外面,被窝里暖融融的,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但他躺了没多久,就感到不对劲了。太热了,不是那种“被子盖厚了”的普通的热,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往外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燃烧的热。他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只正在充气的气球,热乎乎的气体从脚底、从手心、从头顶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把他整个人撑得膨胀起来,软绵绵的。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烙饼,左翻、右翻、趴着、仰着,仍感到自己是那被翻面的烤红薯,怎么躺都不对劲。
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更薄的被子盖上,可是仍感到热。最后实在受不了了,一脚踢开了被子。凉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舒服得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终于安生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钻心的疼痛惊醒了——小腿抽筋了。他的小腿肚硬得像一块石头,脚趾头不自觉地蜷缩着,怎么也伸不直。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坐起来,双手抱住那条抽筋的腿,用力地揉。“这功法太强了,”红毛一边揉腿一边小声嘟囔,额头上的冷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恢复出的魔力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直到那块硬邦邦的肌肉慢慢松软下来,他才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没敢再踢被子,但是仍只拉到胸口一半的位置。
窗外,秋天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半空中,清冷的光辉洒进房间,照在红毛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他闭上眼睛,心想:明天,一定要问问师父,这冥想功法能不能给个“新手模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绝顶仙人家里的客房里,身下是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上是那床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被子。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红毛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还残留着昨晚冥想时那股暖流经过后的余温,指尖微微发红,像是在热水里泡过一样。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感觉手掌的力量似乎比昨天大了一些,但也说不上来具体大了多少。
“这功法也太邪门了。”他嘟囔了一句,掀开被子下了床。
红毛推开房门,看到绝顶仙人正蹲在菜地里检查酸蕉树苗,冰冰也在一旁。红毛问他:“为什么我昨天冥想完睡觉热得很?”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还没准备好接受那么大量的魔力。”
红毛消化了一会儿这段话,然后问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问题:“那我是不是不该继续练了?”
“你需要的是疏导。”绝顶仙人转过头,看着红毛的眼睛,“魔力不是收集得越多越好。你收集了,还得会用,还得能让它在你的经脉里顺畅地流动。就像一个水池,光往里灌水不行,你还得挖渠,让水能流出去浇地。要不然,水池迟早要满,满了就要溢,溢了就要淹。”
红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冰冰这时候开口了:“打个比方。你搓火球的时候,魔力从你的身体里流到手上,再从手上流到锅里,然后变成火球飞出去。这个过程,就是魔力的疏导。你昨天练完冥想之后,身体里积攒了比平时多得多的魔力,但你没有用掉它们,就让它们留在身体里过了一夜。它们没处去,就在你体内乱窜,所以你才会觉得热、觉得身体发软、觉得浑“身不舒服。”
红毛恍然大悟:“所以我应该练完冥想之后就……搓几个火球?把多余的魔力用掉?”
“是的,做早饭去吧。“
确实,输出的魔力不能浪费。红毛问冰冰:“你喜欢吃什么?”
冰冰说:“前天买的茄子还没吃,咱们吃了吧。”
红毛拍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冰冰吩咐道:“记得少放蒜,少放盐多放油,另外再加些香菜。你先做着,我们照顾完树苗去吃。”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