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人鱼与睡美人（第1页）

作者接着讲黛比打败智光圣使当天的事。

王宫深处，长公主的寝宫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窗帘拉着，只有边缘漏进几丝傍晚的、橘红色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暖洋洋的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熏衣草和旧家具的味道。

鸥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的、拘谨的孩子。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不敢移开，又不敢一直盯着看，只好一会儿看看她的脸，一会儿看看床幔上绣着的花纹，一会儿看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循环往复，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不知疲倦的摆钟。

长公主在睡觉，鸥飞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的腰开始发酸，久到他开始数床幔上绣着多少朵花。他数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不一样。莉莉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她看着她的姐姐，脸上没有焦急，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已经习惯了这一切的、平静的、近乎麻木的耐心。她从小就是这样看着姐姐睡觉的——小时候是坐在床边等姐姐醒来陪她玩，长大了是坐在床边等姐姐醒来告诉她今天发生了什么。

等得鸥飞都要睡着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垂到某个角度又猛地抬起来，抬起来又慢慢地垂下去。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清醒了一瞬，但那一瞬过去之后，困意又以更加汹涌的姿态席卷回来。

他正在和自己的眼皮做殊死搏斗的时候，床上的长公主翻了个身。鸥飞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着长公主的脸，等着她睁开眼睛，等着她看到自己，等着她说出那句“你是谁”。

长公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了鸥飞。她的呼吸又恢复了那种又轻又慢的、近乎停滞的节奏。她在继续睡。

鸥飞僵在那里，脸上写满了疑惑，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知怎么的，他闭上了眼。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变了。从傍晚的橘红变成了夜晚的昏黄，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了蜡烛。

长公主醒了，她半躺在床上，上半身靠着枕头，头发散在肩头，浅蓝色的卷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睛半睁着，那金色的大眼睛在睫毛的遮蔽下显得朦朦胧胧的，像两颗被薄雾笼罩的、还没有完全升起的月亮。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小到站在床边的侍女要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她在伸懒腰，手臂从被子下面伸出来，十指张开，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举，举到头顶的时候停了一下，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然后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也不急不慢，嘴巴张开的幅度不大不小，声音也不高不低，被精确校准过，优雅而克制，是属于贵族小姐的哈欠。打完哈欠之后，她的眼睛又闭上了，整个人又缩回了被子里，像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不想被打扰的蜗牛。

莉莉放下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用一种温和的、带着一点哄劝意味的语气说：“姐，要不起来一起吃晚饭？”

长公主半睁眼睛，没说话，然后控制不住地眨眼，好像还要睡。正当鸥飞感到失望时，她猛然抬起头问：“你说什么？“

“这边有个你救过的人，来见你。“

鸥飞起身，又微微鞠躬行礼，说：“您好。”因为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他赶紧放低了音量说：“我叫鸥飞。”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是一只人鱼，二十年前搁浅在岸上，被您救了。”

公主看着他，转了转眼睛，她的目光在鸥飞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打量着，试图从中找到某个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段落，“好啊，我回忆一下。“

旁边的侍女说：“我确实听你讲过你救过人鱼这件事，原来就是这条。“

长公主：“好像就是他。“

侍女：“我们的公主喜欢听故事，你讲些故事作为回报吧。”

鸥飞一时不知从哪里讲起，随手翻了翻游记，就讲那页的内容：“好的，那我就随便讲了。我是个冒险家，见过很多神奇的生物。西海有一种鱼，有一个人那么大，吃了可以消肿。我这里有图画，更直观。这是美人鱼鱼。“

鸥飞说着便举起他的游记，那不是普通的鱼。整条鱼的配色奇怪得很，身体前半段肉粉色，后半段蓝色，鱼鳍末端还渐变为紫色。那条鱼有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那么大，整体轮廓呈椭圆形。它的背鳍又高又长，鳍条细密而弯曲，看起来像一头被风吹散了的、浓密的金色长发。它的身体两侧有一对宽大的胸鳍，腹鳍也不小。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嘴——那嘴又厚又饱满，微微嘟起，呈一个不太自然的、近乎刻意的弧度，像涂了口红的、抿在一起的嘴唇。

侍女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仔细地看着那幅画。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好奇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这鱼……”她犹豫了一下，“真的长这样？”

鸥飞笑了一下。“真的。”他说，“我亲眼看到的。”

长公主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鸥飞的脸上。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的亮，金色的瞳仁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里面有火焰在跳动。

侍女问：“你冒险得有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被公主救时，我差不多刚开始冒险旅途。我大多去人迹罕至的地方，没名气很正常。”

侍女不做评价，继续问：“回家的频率如何呢？”

“起初得有十年没回家，后来就差不多两三年回一次家。讲故事只是回报之一，我还会给个惊喜。”

见长公主又睡着了，鸥飞走了。休息整顿一凡，他又踏上了冒险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