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被请去公爵府做客了。她看到爷爷也在马车上,穿戴整齐:深灰色礼服,银质怀表链从马甲口袋里垂下来,领口别着一枚他只在正式场合才戴的错金胸针。
冰冰问:"我去公爵府是要见谁?"
"公爵家的小儿子,今年二十二,刚从南境的骑兵营调回京城,还没定亲。"
只能是小儿子,长子会继承爵位,如果娶了冰冰,两家合并,东境公爵家的权势会更大,会受到更大的猜忌。冰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提亲的一方是公爵,青提气泡水家族成了皇亲国戚,比公爵还风光。
马车穿过梧桐大道,拐进一条两侧种着高大梧桐的私人道路,路面铺的是从南边运来的白石料,比京城市政铺设的青石板更细密均匀,车轮碾上去几乎没有颠簸。路的尽头是两扇黑漆铁艺大门,门柱顶端各蹲着一只石狮鹫,爪子里抓着褪了色的家族纹章盾牌。门房远远看到车身上的族徽,提前推开了门,马车没有减速,直接驶了进去。
公爵府比冰冰想象中更大,也更旧。主楼是灰白色的三层石砌建筑,正立面左右对称,窗框的边角雕着缠枝纹,被风雨侵蚀得边缘圆润,线条不再锋利。廊柱是浅灰色的,柱身有几道细长的裂缝,被填了石灰。院子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柏,间距一致,形状一致,像一排沉默的卫兵。花坛里的玫瑰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暗红色的花瓣边缘卷曲着,在午后的光线下像干涸的血迹。这个季节还没到玫瑰的花季,显然这玫瑰有被催花。
管家引着她穿过门厅,走过一条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把她带进客厅。客厅的壁炉里烧着火,木质家具的漆面擦得很亮,四壁挂着几幅暗色调的油画,画的是山景和静物,没有人物肖像。桌面上没有摆任何小物件:没有小雕像、没有精美的瓷器、没有值得拿起来细看的摆设,这是公爵府与其他贵族府邸最明显的区别。大多数贵族喜欢用满当当的物件来表明自己家中充盈,但公爵府的家具之间留出了太多空白,像是随时准备搬走什么东西。
公爵本人很快出现了。他四十多岁,身量偏高,肩背挺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胸针的图案是一片不起眼的柳叶。他说话不快不慢,语调平稳,脸上始终带着一种分寸感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请冰冰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矮桌,桌上有一壶刚沏好的茶。"你能来,我很高兴。"公爵说,"你们女王的加冕典礼办得很好。我在一旁看了全程,那顶王冠很衬她。"
"我会转达您的称赞。"冰冰说。
公爵的儿子被叫来了。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军装式外套,腰背挺直,步子利落。他走到门口,朝老伯爵行了个礼,又朝冰冰点了一下头,说了句"你好"。他没有多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冰冰回了礼。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对方身上,又都很快移开了。
两个长辈聊了一会儿典礼上的事:天气、王冠主钻的来历、哪位外国使臣的礼服最出彩。公爵的话不多不少,每一句都圆润得体,像一颗被打磨过很多次的卵石,捏在手里找不到棱角。他问了老伯爵家中的近况,问了老伯爵的身体,问了他最近在忙什么。老伯爵一一回答,没有多说什么。茶喝了两盏,公爵站起来,说还有几封急信要处理,让两个年轻人自己在花园里走走。公爵的儿子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问一句"你平时做什么消遣"之类的话。冰冰一一回答了,简短,得体,没有多余的词。她注意到公爵少爷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目光并不在她身上,公爵少爷也心不在焉,目光躲闪到花圃的边缘,远处的廊柱,花园尽头的围墙上方——公爵少爷也在完成任务。
这很好。她正好可以分心看别的东西。
公爵府的花园比外面看起来要大,绕过主楼侧面的廊道,后面还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排低矮的附属建筑。她看到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从其中一扇门里出来,快步走向主楼侧面的一个小门,手里拿着一卷纸。那人的步子很急,经过草坪边缘时踩进了一小片泥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继续走。
冰冰疑惑地看向他,那人便放慢了脚步,似是装作镇定。公爵府的这个人为什么神情紧张。
她收回目光。公爵的儿子正在说什么关于南境的马匹品种,她听着,点头,说"是吗",然后目光又扫过那扇小门的方位。她记住了位置。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宾主道别。老伯爵在回程的马车上难得地主动开口,问冰冰觉得怎么样。冰冰说"还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伯爵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把目光转向车窗外,看着路两旁的树向后退去。
当晚,冰冰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把下午在公爵府看到的全部细节默写了下来:那扇小门的位置,穿灰色短褂的男人的体貌特征,纸张边角火漆印的图案,她注意到草坪边缘新翻的泥土上有一串靴印,脚印的朝向是从那扇小门出来、绕过花圃、走向侧门的方向。她还注意到那串脚印的尺码偏大,靴底的纹路是横纹的,和公爵府里那些仆役穿的竖纹布鞋不一样。
她把纸折好,收进了书架上一本厚书的夹页里。她知道这不算证据,只是一些零碎的观察。但零碎的观察有时候会在某一天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似乎,公爵府只有门口那对狮鹫雕像是干净的。
至于公爵的儿子,冰冰几乎没怎么记住他的脸。
翌日午后,女王听完冰冰的汇报,没有立刻表态。她只是把那张记录了细节的纸压在桌面上,用手掌抚平了边角的卷翘,安静地看完,叠回原样,放进抽屉。
"先别声张。"女王说。
冰冰点了点头。她走出书房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暖色方块。她停下来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外走,穿过庭院,出了宫门,走向梧桐道方向的那间小餐馆。
她想去看看红毛。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