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冰冰向女王汇报近来的事。她走进女王书房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红蜡,蜡面上压了一枚小小的纹章,是她自己那枚——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银雀,图案不大,但印得很清晰。她把纸袋放在书桌靠左的位置,退后半步,没有急着坐下,等着女王写完手边那封信。
女王搁下笔,抬起目光,在纸袋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冰冰脸上。“查完了?”
“查完了。”冰冰说,“波洛洛国间谍蓝蓝路招了好些内容,他的上线是波洛洛国来的外交随员费列罗先生。他们接头的地点、频率、暗号,都对得上。”
女王问:“费列罗先生?那个肤色偏深,喜欢穿金黄色衣服的那位?”
冰冰点点头,说:“是。”
女王说:“他和东境公爵有些来往,那个来往频率偏高,这是可疑的。”
冰冰继续说:“我明白了。我还知道他们的联络方式更隐晦,没有直接的文字往来,用的是物件的传递,例如一件瓷器,一幅画,一匹花色特殊的布。这些物件到了某个特定的人手里,就代表‘可以行动’。我看到有三个贵族有这些瓷器这些画这些布,都来自世袭伯爵以上的门第。”
女王问:“这跟最近京城里那些传闻有关吗?”她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冰冰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冰冰知道,现在有些贵族对女王不满,说她没有双层下巴,没福相,像平民。好些贵族养尊处优,吃出了双下巴,而女王饮食清淡,不和那些贵族一起堕落。这不只是在说下巴,这是在说作风。
冰冰想了想,点点头,说:“我认为有关。在您提拔阿琪后,这种传闻多了起来,他们以此表示对您的不满。提拔平民在贵族们看来,是动了他们的根。”
女王沉默片刻,说:“东境公爵,我对他有印象。他每次都在席上坐得笔直,话不多,敬酒的时候一饮而尽。我以为他是个规矩人。”她顿了一下,“你刚才说,还有三个贵族牵涉其中,我没记错吧?这些贵族为了阶级,出卖国家吗?”
冰冰点了点头。
女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声音。她素来表情平静,但是肢体语言会暴露她在忧虑什么。她继续说:“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我不够格吧。传苹果谷伯爵过来,我看看可否用他吸引更多叛国者。”
冰冰继续问:“最近您有没有感到无精打采?”
女王说:“确实有点,看来得请医生诊治了。”
冰冰说:“我这样,敏妮也这样,我觉得这巧合可疑。”
女王说:“看来需要搜查有无下毒了。此事有人负责,你去传召苹果谷伯爵。”
苹果谷伯爵,绰号尖靴子大人,被传召的时候,正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对着账册发呆。椅子座垫中间没有洞,说明擀面杖传言是假的。管家通报说王宫来人传召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合上账册,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时又折回来,把账册塞进了书桌抽屉的最深处。
进了书房,他照例行礼。女王坐在书桌后面,开口说:“我听说你对阿琪受封不满。”
尖靴子大人直接僵住了,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立刻辩解,但女王已经抬起手,继续说:“我不怪你,我需要你帮一个忙。有人可能会找上你,试探你对王室的态度。”
女王顿了顿,等待尖靴子大人的反应。他说:“您要求我表现出什么态度?”
女王说:“你要做的是表现出对王室提拔平民的不满,让对方以为他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尖靴子大人垂着眼,像在消化这句话。他过了片刻才说:“老臣明白了。”
女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京城社交圈里多了一条隐晦的传言,说尖靴子大人最近心情不太好,在酒桌上说了几句“现在的世道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之类的话。这话不算出格,但放在嘴边反复说,就显得有些意思了。
尖靴子大人向女王汇报:东境公爵送了他送了一幅画,画的是秋日山景,红叶满谷,色调沉郁,意境萧瑟。隔了几天,又送来一封信,信中只提了一句:“听闻伯爵近来多有烦忧,改日可过府小叙。”尖靴子大人接了画,收了信,没有回信,也没有拒绝。
测试了好几天,排查出平时吃的食物无毒。所以,毒被下在了哪里?冰冰想起了一个经验丰富的人选,告诉女王:“鸥飞的嗅觉很好,我们可以请他搜寻毒物。”
鸥飞被请到女王的卧室,到处皱着鼻子嗅了嗅。冰冰问他嗅出了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又嗅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来,凑近墙根,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壁纸的接缝处,把指尖凑到鼻尖,说:“这墙纸不对。有一股很淡的酸味,像是某种植物汁液风干后残留的气味。不是油漆,不是浆糊,不是木头本身的味道。”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让人拆下来查一查,别直接用手碰。”
壁纸被拆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分。走廊里堆着几卷拆下来的墙纸,鸥飞蹲在旁边,用一根小木棍拨开其中一卷的边角,凑近了看,又闻了一下,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这毒不是湖岩垃的东西。”鸥飞站起来,说,“波洛洛那边的。这是眠藤,闻多了让人反应变慢、提不起精神。这毒不难解,通风就行。但要查清楚是谁送进来的。”
内务官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在发抖:“老臣……老臣不知道那壁纸有问题。东境公爵说那是特制的防潮纸浆,用了新工艺,不会长霉斑。老臣想着北墙那边确实潮湿,以前每年春天都要返潮,就……就收下了。他说这工艺还没公开,让老臣别声张。”
审讯的人又问了几句,内务官反复说的都是同一套话:他不知道壁纸有毒,他只是贪了一个方便,以及交代这是东境公爵送来的。
证据链闭合了:东境公爵与波洛洛国的来往、通过物件传递暗号的联络方式、毒壁纸的来路,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女王看完汇总报告之后,说:“证据确凿,按律当抄家。明日一早,我让近卫军围住公爵府。”
冰冰上前半步,说:“恕我直言,如果大军围府,消息会在一个小时内传遍京城。届时,波洛洛那边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的人。京城中可能还有其他间谍,此举会惊动间谍。”
女王说:“说的好,所以你要怎么做?”
冰冰说:“我潜入公爵府,搜出情报,知道哪些人是波洛洛国间谍,不惊扰他们,然后我们一网打尽。”
女王说:“注意安全。”
冰冰告别女王,挑选合适的搭档,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