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公子,下雨天记得带伞啊。”胭脂楼的小生为文泽披上一件披风,文泽谢过他接过伞,走出胭脂楼。胭脂楼白日里有许多文人雅客在这里饮酒赋诗,他们有的身居高位,自当侃侃而谈,而有的则命运多舛,难免伤春悲秋。
“老师。”文泽走到胭脂坡的一个亭子里,一个老人在此处独自饮酒,嘴里喃喃着不成文的诗篇,知道文泽叫他时他才反应过来,转过身一只手抓住文泽的衣服,酒杯被他随手扔在一边:“小循啊,你来啦,你来接老师了?”
“老师,我是……”
“小循啊,你和你弟弟小泽真是越来越像了。欸,小泽怎么没有跟过来,他不是最喜欢跟在你屁股后面,你走到哪他跟到哪吗?”
翰林院的韩大人韩旭东老糊涂了,意识早就不清醒了,这件事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皇帝念于当年师生情分留着他在翰林院养老,可自从他最得意的门生文循被捕后他就不喜欢在翰林院呆着了。
他经常跑到大街上,有的时候会去跟小孩抢吃的,或者跑到人家的店铺里捣乱,又或者去胭脂楼里发酒疯。
文泽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半弯着腰的状态:“老师,你醉了,要不要我扶你去楼里面休息?”
“我没有醉!我怎么会醉呢!醉的是你们。”韩旭东拍开文泽的手,“小循啊,老师就是想告诉你,你别听你那个迂腐的爹乱说,你和小泽都很优秀,他有才华,你有能力,这并不冲突你知道吗?老师知道你因为你父亲那些话生了好几天闷气,你之前不是最在乎你弟弟了吗,这几天你不会也生小泽的气了吧?”
“老师……”文泽几次想说话可张开嘴怎么都没有发出声音,直到最后才发出这两个字。
“你们兄弟俩呀要好好的啊。要好好的。”
……
文泽最后还是决定要去一趟刑部。他走进那个发了霉的地牢。那天他离开这里时他下决心绝对不会再回来半步,被关押在这里的这几日他倒是想了很多,本希望能想一想自己该如何自证或者自救,可是发呆时思绪总是会回到从前。
从前吗?文泽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视线渐渐模糊了……我的从前只与一个人相关,是我至亲兄长,身上留着和我一半相同血液的兄长,是我曾经敬仰憧憬的人,也是我在长夜难眠时下定决心要痛恨一辈子的人。
某年冬天,文泽被自己的母亲——胭脂楼最下贱的妓女扔到了文家的家门口。那天天很冷还下了很大的雪,文泽只记得自己被大雪一点点淹没,后来他就没有意识了。再次醒来时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热烘烘的,舒服极了。是一双大手将他抱在怀里,一个上了年级的女人的声音,她说自己是文家的奶妈,以后叫她仰妈妈就好。
那天仰妈妈和他说了很多,说他可怜,说文老爷造孽,说自己活着也是遭罪。那个草房房门外也十分嘈杂,女人的哭骂声,孩童的哭声,男人无奈地叹息声,不过小文泽觉得这些都和自己没有关系,现在的他只想窝在仰妈妈的怀里好好睡一觉。
后来一个让他叫自己父亲的男人带着他,见到了文家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两个哥哥:文循和文勺。那年文循五岁,自己三岁,文勺比自己大了半岁。那是文泽第一次见到文循,自己的这个哥哥比自己高了半个头,梳着大孩子才有的发型,眉目清澈温柔,圆圆的脸蛋上两个浅浅的酒窝,和容貌消瘦枯萎的自己比起来显得格外健康阳光,这个印象如此深刻,过了二十多年也不曾遗忘半分。
文循眉目中的温柔是从骨子里散发的。文泽一直这么觉得。他应该恨自己的,就像文勺一样,恨自己毁了他们文家原本应该有的平静。可他没有,文循成为了整个文家除了仰妈妈以外唯一一个愿意对他好的人,他们一起读诗书经典,一起学琴棋书画,一起在大街小巷里肆意奔跑,一起坐在晚霞底下等星星。
如果有人打了骂了文泽,文循也是唯一一个替他打抱不平的人。
那个时候文泽满眼满心只有这个哥哥,他也问过文循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他原本不期待什么回到,就像仰妈妈一样说:“你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可文泽却说:“你是我弟弟啊,我不爱你谁来爱你呢?”
“小循是我哥哥,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文泽那天拉着文循的手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他一向爱发誓言,尽管他的誓言好像从未实现,不过发誓的那一刻他是真诚的。
后来在父亲的推荐下,自己和文循都进了翰林学府为官家子弟办的宗学,师从韩旭光老师,文泽只喜欢两门课,一门是诗词,因为他好像天生善作词作赋,再加上品读古人作品实在是一种享受。另一门是政要,因为这是文循最擅长的课。
文循对于一些支持的观点能引经据典结合社会现状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对于那些他不支持的,则会与同门师兄弟,包括老师争的面红耳赤,非要分出一个上下。
而这个时候文泽喜欢坐在文循的斜后方,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侃侃而谈的样子,他心中的兄长是一个及其潇洒,有主见,胸有大志的人,是自己没有成为,却理想成为的人,他羡慕自己的兄长可以站在更高的山顶看更辽阔的风景,可他从不嫉妒文循,因为他觉得文循值得这些风景,文循配得上这世间最辽阔的天地最壮观的景色。
文循十九岁那年在几位师叔——当时朝堂之上名望极高的几位贤臣的邀请下一起在全国游历。
文循出行的那天晚上,文泽一直不想离开他的房间,他索性把文泽拉到自己的床上,兄弟俩躺在一个床榻上盖着一张被子肩并着肩,脚踝挨着脚踝。夜很深,月亮却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小泽。”文循轻声叫他的名字,“你睡了吗?”
“没有。”文泽也转过身,他们二人面对着面。
“我睡不着,我太激动了。”文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