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每一步都走得谨慎,因为周存不见了,分明是盯着追过来的,能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大气也不敢出,身形迅速一闪,往草垛里刺了一刀,那处什么都没有,刺了个空。
正疑惑着,忽闻一只鸟惊飞,他忙抬眼看过去,那方向也没人。
黎明前的黑是静谧的,也是最寒冷的,丝丝冷风钻进他的衣襟,他打了个哆嗦,猛地想起什么,回身便用刀一挡。
周存的剑被他震开,几招下来,两人的功夫似乎不相上下,但她知道这样下去讨不着好,那人的刀法是在她之上的。
一瞬间,脚下步伐再一变,这招不是学的任何人,幼时讨饭时随便摸索出的,她也给起了个名,逍遥步。
不似飘云步那般一日千里,不似凌波微步那样迅捷,也不似客栈那人的步伐诡异莫测,是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打对方措手不及。
匪徒头领登时便占了下风,捉摸不透,刀法开始乱了,这就被周存钻了空子。
短剑在手里翻飞,刺出而后一转,他的手瞬间麻木,剑也脱了手,随即腰上被划了一剑。
周存压低了身体,知晓和他硬碰硬是不行的,只得变换着招数。借着剑反出的寒光,她看清了这人的模样,和悬赏令上画的一模一样。
领奖赏还不简单?划了他的脖子,割下头颅,拎去府衙对着画像一比,再分银子。
她想着,脚下步子更奇了,短剑更快,那人身上接连划了几道口子,若不是他的刀也快,早就死在她剑下了。
周存见他刀法愈发凶猛,干脆翻身在地上滚一圈,捡了根长棍,斜打、下劈、挑其下盘,一气呵成。
“且慢!”
远处一声喊叫,陆沉枭倒提长柄铁钺而来,几步跨到她身旁,手一挥,当空轰然劈下,挡住周存刺过去的剑。
陆沉枭一来,周存就不够看了,他的兵器重且善砍劈,她都怕躲闪不及被错伤,只好往后退。
陆沉枭不是冲着斩下头颅来的,反而用兵器横扫,刃在反面,千钧之力将匪徒撞到在几步开外的树上,又用铁柄压制他的双手,困得他不得动弹。
周存看着陆沉枭的招式,皱眉,这是在做什么?
陆沉枭回头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他绑了!”
周存虽有疑惑,手上动作也不停,脱了身上的匪徒外衣,扯下麻布腰带,把那匪徒首领的手脚捆了个结实。
这么看还是困得不够紧,她灵机一动,对着那匪徒眨眼道:“我借来一用,莫怪罪。”
下一秒就扯了他的腰带,把他的双手和双脚拴在了一块儿,是以一个弓着腰像刺猬、极为滑稽的姿势倒在地上。
“陆前辈,久仰了。”周存拍拍手对着陆沉枭道,“晚辈有一事不解,要领赏取他首级即可,劫盐商、杀百姓,进了牢狱也是死罪,为何留他一命?”
但陆沉枭不和她客套,随便拿了块布缠在腰上的伤口上,叹了口气,指了指屋子的方向。
“里头关了个姑娘,快死了,多半认识你。”陆沉枭不认识周存,可杀了一地的人之后进屋,就见这姑娘手指着周存跑的方向,嘴里还不停呢喃。
周存脑子懵了,这世上她认识的姑娘也没几个。
到了屋门口,忽然不想进去了,无数人从她脑海里掠过,无论里面的是谁,她都不愿见到。
推开虚掩的门,她指尖僵了一瞬,面前躺着的姑娘脸白得吓人,周存不敢认,可她腰间挂着的平安锁不得不让她认清事实。
她胸前插着一枚暗器,周遭的衣裳浸了一圈黑紫色的,不知是血还是毒,或是二者都有。
“周存姐姐……”她声如游丝,似乎稍有别的动静,这丝就要断了。
小姑娘名为熙禾,逃出祁州城时不到六岁,没有姓只有名,她是被周存扑到身躯下而逃过一劫的,前几年的记忆估计也被吓没了,只记得周存满身是血趴在她身上。
周存这时快要喘不上气了,大口大口地呼吸,脚下一软,跪倒在地,近乎爬着到了熙禾身旁。
“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和他们待在一起?为什么要乱跑啊!”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
周存一直所谓的“丐帮”,其实就是祁州城破时,敌军刀下逃出来的难民,聚在一起互相照应,只为了活下来罢了。
熙禾轻轻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前几日有一群人窜逃,撞上了盯梢的,他们便杀了盯梢人,找到我们的地方,然后……”
然后杀了所有人。
周存嘴唇忍不住地抖,咽了咽唾沫:“你逃出来的是吗?我带你去城里看最好的大夫,别怕。”
“那日我贪玩,没听姐姐的教诲,溜出去采果子,回去时,大家都没气了。我心里慌,躲了起来,本想等到你回来,可那伙儿人折返回来,用刀一个个刺,我怕被发现,就逃走了,可我不知道方向,逃了两天来到山脚,又撞上了这些人。”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就要发不出声音一样,要贴近了才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