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七年,春。
狱中。
“这位兄台,垂头丧气是为何?喝酒吗?我这儿有好酒,狱卒赏的,长得小眼睛大嘴巴那个,是我好兄弟……”
冰冷昏暗的狱中,一位长相清秀的少年浑身像软得没骨头一般,懒懒地靠在墙壁旁,对着邻狱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举了举手里的酒壶。
那大汉被他烦得没奈何,怒道:“不喝!老子被关了整整两个月,你都进来又出去三回了,这第四回能不能消停点?”
随后起身拎了个草席,走到牢房另一侧铺开,对着墙面盘腿而坐。
也不知这个面壁思过的姿势,能否减少他的刑期,看着是挺虔诚。
少年歪歪头,长发由不知哪里捡来的破布束了起来,靛青色,衬得“他”沾满灰的脸没那么憔悴,额头散下来几根不齐的毛,反倒有一丝不羁。
“他”见大汉没有同饮的意思,也不恼,轻笑一声,把酒壶一盖,顺势理理稍大的粗布衣衫,系紧实。
这时,另一边的牢房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小兄弟,给我来一口。”
少年今早进狱时,和这声音的主人打过照面,说是一个江湖侠客,替人跑腿时被仇家追杀,于是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狱里。
“诶,您拿稳了。”少年眉毛一扬,把酒壶恭恭敬敬送过去。
侠客豪饮几大口,一股暖气从胃里升起,逐渐遍布全身,他抬手擦擦洒出来的酒,喝爽快了,对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生出一点友善。
“你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他刚听大汉说,这家伙两个月进来了三回,又和狱卒交好,不由得好奇。
少年长叹一声:“跟你说实话吧,我是盗贼,有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帮贵公子一个忙,没想到被人推火坑,要我去偷那皇帝老儿的玉玺,我功夫差,宫门还没摸到就被人抓个正着,午后斩首。”
侠客一听,酒壶险些没拿稳,这家伙嘴里吐的是人话不?
隔壁那汉子也竖起耳朵,满脸不可思议,手脚并用爬过来,声音颤抖着问:“你莫不是在说谎?”
少年垂着头,一双亮眸登时没了神采,语气焉焉道:“哪能啊,这不是给我送断头酒了嘛,喝完就上路。”
大汉心里一凉,这人看上去就是个爱惹事的主,原本自己服役三个月便可正大光明走出牢狱,而“他”今日就要身首异处。
说来这家伙是聒噪了些,不过两月里有“他”进进出出,来一回便聊些外头的风花雪月、舞姬美人,日子过得也有盼头。
现下竟有点不舍。
少年垂眸片刻,见两人都没了响动,又昂起头笑得潇洒:“不必担忧,我十八年后再来这江湖闯上一闯!”
侠客嗤笑一声,这少年此刻约莫也不到十八,是如何大言不惭说出这句话的?
有脚步声从远处渐近,抬眼看,三人都认得,是送少年进狱的那位狱卒。
莫非此刻要……可现下并不到正午。
狱卒木着脸,摸出钥匙把少年牢房的锁打开,单手撑着门。
“我说,你编瞎话脸都不红?还偷玉玺,不就偷了富商王员外家的一只鸡嘛!那王员外也是多事,非要报官抓你,上官只好又把你请进来了。”
狱卒朝他招手,“行了,出来吧,废话真多。”
少年摆好姿势,朝他一本正经地作揖,而后大摇大摆地走出牢房,连酒壶也不要了。
身后的大汉和侠客愣了半晌,反应过来被耍了,怒火中烧,又无可奈何,只能恶狠狠对着墙壁猛踹。
走到狱门口,阳光微暖,照在少年单薄的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已经到了开春的日子,寒气却丝毫不减,这身衣裳是从王员外家小厮的屋里顺的,只能暂时御寒,真要到夜里,还得讨一壶热酒暖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