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纸团（第1页）

考试这天，裘洛去了。

让他颇感意外的是，他的前面坐着的竟然是张天，他不是随父亲去外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此刻，时空仿佛发生了错乱。

裘洛凑过头去，说：“你怎么回来了？”

张天也凑了过来，说：“我回来考试，我两边都可以考，我爸让我回这边考。”

监考老师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他们都直起身子，不说话了。

开考铃响起，众人纷纷开始答题。

张天递过一个纸团来，裘洛展开一看，里面写着些阿拉伯数字，与试卷上的题号相对应。裘洛把自己会的写上，不会的打了问号，再把自己答不上的几个题号写在下面，又递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张天又把纸团递了过来，裘洛轻轻展开，见在下面的题号旁，写了几个大写的英文字母。他照着写了上去，心里琢磨，这回可以提高七八分了。

裘洛感觉窗外有个人影来回走动，身形高大挺拔，且穿着警服，时不时停下脚步，在窗户上探头往里张望，一会儿又踱到门近旁，似要推门进来，那身影像极了父亲。当他转头看向窗户的时候，却发现并没有人。

可能是因多日不见父亲，因想念而生出幻觉，幸好不日就要与父亲相见，想念也便有了着落，即便有些不愉快，到那时也要烟消云散。

记得念小学时，一次期末考试，父亲来接他，见他不在门外，便进来找。见他正在考试，便站着窗外等，不时向里张望一下。门前还有其他的家长，在较漫长的等待中，他们谈论起来，父亲也加入其中，多次谈到他的儿子如何的优秀，如何的听话，当然，他也说了些不好之处，以显示他人儿女的优秀。

裘洛心想：不好之处可以尽情地说，人哪里有绝对完美的？不好的地方改就得了，哪里都没有完美的人。

随着他们攀谈的深入，裘洛的不屑渐渐变为了不悦。他不喜欢人指指点点，外人不行，家里人也不行，另外，考试是要专心致志的，他不希望有人搅扰。

考试是需要状态的，有个好的状态才能考得好。若是学得得心应手，闭着眼也能考，若是像他这种学得不十分清楚的，往往要靠超常发挥来提高成绩。

于是，他当时觉得有一些烦躁，低着头在那里胡乱翻动试卷，翻来翻去一个字也没有答上，还不时向窗外恶狠狠地瞟一眼，“老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时候？

裘洛继续往下想：“老东西”平时大大咧咧，穿着又不精致，来了岂不是让我在学校里的众人面前丢脸？脸都丢尽了，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念书？特别还在那里一个劲地追问人家，似乎也不太懂得人情世故，那更是丢脸中的丢脸，败兴中的败兴。

他当时真想弃考，把试卷倒扣起来，把笔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拍，跟老师也不必打招呼，夺门而出，撒腿就跑。

随着这股子闷气不断堆积，怒意一点一点地壮大，到最后终于要爆发。他留下白卷，就要往出走，不料，监考老师拦住了他，并且把试卷拿到了他的面前，抖动了两下，说：“再答一答，怎么能故意不答呢？”

裘洛心想：我的这点暂时的小情绪，老师是怎样发觉的？他应该认为我是不会答才对，难道他能看穿人的内心？可能是因为他跟父亲认识，所以猜到了这一点。

主要是自己本不懂事，又处于青春叛逆期，遇事性子急躁，不过大脑，所以没有一件事能做得让父亲称心，也没有一件事值得自己引以为傲。

等父亲满怀深情地来找他的时候，他却冷酷异常；父亲轻柔地呼唤他的时候，他却无比执拗；父亲对他说好听的话，他觉得父亲是装的；父亲若说两句责备的话，他就会暴跳如雷。

不知道其他家庭的父子关系是怎样，他的家里确实困难重重，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暗流涌动。比如他觉得自己没有癫痫病，只是跳个舞而已，而父亲却四处寻访癫痫药；他不想吃，又没有办法，只好把吃药当个玩笑，随意开开。

有一次他没有吃药，癫痫发作，还出现幻觉，认为自己是古代一位战败沙场的大将，拿起削苹果刀要自刎，结果把脖子划伤了。从那以后，他就不间断地吃药，可癫痫还会时而发作。所以他觉得吃药是不管用的，应该食疗、食补才对。他要求吃素食，里面没有油腻，不会堵塞血管，“通则不痛”，就不会抽风。不过几个月后，他觉得应该吃些肉，肉似乎更有营养，有营养才能有健康，包括大脑的健康。

他当时没有返回去答试卷，因为已经要往出走了，回去的话不太好。出来后感觉是自己小心眼儿，纯属胡搅蛮缠，那空白卷就是自己向命运挂起的白旗。

出了教室的门，正好与父亲相遇，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突然感觉自己格外内向、无比龌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今天会变成这样？难道是由于学习的劳累？不，并非如此。他本来就是烂泥一堆，朽木一株，所以不要为自己找什么借口，也不要想成什么大器。

他在愧疚中又生出希望，因他郑重告诫自己，过两天就要回家了，一定要好好对待父亲，把一切亏欠弥补回来，并且再也不做这些傻事。

裘洛在那边胡思乱想，手不由得一会儿翻翻试卷，一会儿挠挠头发，一会儿趴在桌子上，一会儿又直起腰来。这难免引起监考老师的注意，甚至怀疑。

监考老师终于走了过来，拿起试卷，抖来抖去。裘洛以为他会很快还给自己，可是他却并没有，似乎要把试卷收了去。

裘洛用温和的语气说：“我没有作弊，请不要随意翻动我的试卷，这样会影响我考试的。”

监考老师说：“等抓到你，你就没话说了。”

裘洛很冷静，说：“在抓到我之前，你没有权力跟我说这样的话。”

监考老师冷哼一声，又说：“你继续答题吧。”

裘洛说：“谢谢老师。”说完做了个接试卷的动作。

监考老师把试卷递到裘洛手中，就转身往别处去了。

裘洛心想：之前虽然交换过纸团，但他并没有抓到。不过照理来说，人家翻得也对。答题是容不得作弊的，作弊是害人又害己，这就像写作文一样，不能抄袭人家的作品。

要做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德可是排在第一位的。倘若抄袭和作弊，首先是缺了德，没有了德，其他也就不必谈了。

裘洛和张天许久未见，多少有一点想念，今日既然相遇，就当来一场重逢庆贺。考试后得空的话，请他到饭店吃饭，找个幽静的雅间，两人坐在其中叙叙旧，拉拉家常，倘若兴致正好，再小酌一瓶啤酒。张天从前帮过他不少忙，些许帮助还不算大，但别人对他的善意与帮助，还是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