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十五分,孟芜谏抵达城西美术馆外围街道。
初秋的日光温和不刺眼,透过行道梧桐枝叶碎落下来,落在肩头只剩浅浅暖意,没有盛夏灼人的燥热。
江浩早已按吩咐换掉了集团专属黑色迈巴赫,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款式低调老旧的深灰色家用轿车,车牌做了普通民用处理,没有任何特殊编号,停在街角不起眼的树荫下,混在一众私家车之间,毫无辨识度。
副驾置物袋里放着一叠打印整齐的油画赏析手稿,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还有一本封装素雅的绝版油画论集,是他昨夜特意让人从市区老牌古籍画廊加急调取的藏品。没有奢华烫金礼盒,没有精致包装丝带,只用素色牛皮纸简单包裹,边角平整低调,完全看不出市面难求的昂贵价值,只是一本普通读物的模样。
“孟总,展馆内部我们安排了两名便装工作人员,分散在展厅角落,不会靠近打扰,只在远处留意突发状况。全城娱乐媒体、商界相熟名流,全部提前拦在了三条街外,绝对不会闯入展馆打扰观展秩序。”
江浩侧身递过一副细框银边平光镜,语气谨慎周全:“戴上这个能弱化您眉眼锋利感,降低路人辨识度,最大程度弱化您的压迫气场。”
孟芜谏抬手接过,指尖骨节冷白修长,缓缓将镜框贴合鼻梁。
轻薄镜片柔和了他原本凌厉深邃的黑眸,削去了常年身居上位自带的疏离强势,眉眼瞬间变得温润平和,褪去了商场上指点江山、杀伐果断的掌权气质。
今日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剪裁锋利、气场极强的商务西装,选了一件软糯浅咖色休闲针织外套,面料柔软亲肤,版型宽松随性,内搭极简纯白圆领打底,下装搭配合身垂顺的深灰休闲西裤,脚下一双干净简约的小白鞋。
从头到脚,没有一件高定logo,没有一处彰显身份的配饰,褪去亿万总裁光环,看上去只是一个气质干净、喜好艺术的普通年轻观展者。
这是他斟酌半宿敲定的穿搭。
不能太张扬,不能太落魄,分寸拿捏到极致,只为不让敏感冷淡、防备心极重的阮芥,第一眼就心生抵触、刻意远离。
“不用跟着我,你在车里等候即可。”孟芜谏单手拎起牛皮纸包裹,指尖随意搭着纸袋边角,语气淡然笃定,临关门前再度沉声叮嘱,“无论里面发生什么,无论我和阮小姐有任何互动,没有我的专属信号,不准上前插手,不准暴露我的身份。”
他要的是平等相遇,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式靠近。
一旦身份曝光,孟芜谏三个字裹挟的权势、财富、圈层差距,会瞬间筑起一道高墙,让本就疏离寡言的阮芥,彻底封闭内心,避他如蛇蝎。
五年等待,好不容易迎来重逢,他赌不起。
江浩郑重颔首,心底万般感慨。
在外人眼里,翻手掌控A市商界格局、从不受任何人牵制的孟芜谏,永远从容自持、万事随心,从来不会迁就任何人、顾及任何人的情绪。
可唯独面对阮芥,他愿意收起一身棱角,放下所有身段,小心翼翼步步试探,连见面穿搭、说话语气、出场方式,都反复打磨斟酌,生怕一丝一毫惊扰到对方。
这份独一份的慎重与偏爱,五年以来,仅此一人。
孟芜谏关上车门,脚步平缓从容,顺着人行道缓步走向美术馆正门。
场馆整体是极简灰白色建筑,外墙爬着零星绿植,氛围安静素雅,和闹市商圈完全割裂,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浮躁。
推门而入的瞬间,微凉木香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油画颜料的松节油淡香、宣纸墨香,静谧治愈,连来往游客说话音量都不自觉放轻,脚步声细碎平缓,全程安安静静。
孟芜谏没有心急直奔油画特展主展厅,刻意放缓脚步,先驻足大厅电子导览屏前,目光淡淡扫过场馆分区、观展动线、展品排布。
他昨夜通宵梳理完全部展品,熟记每一幅画作位置、风格、创作背景,可依旧耐心核对现场动线,只为把控每一个相遇时机。
导览屏右下角显示,阮芥预约的单人观展时段为九点五十,距离入场,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没有站在展厅入口定点等候。
目的性太强的等候,会让生性敏感的阮芥第一时间察觉刻意,本能产生防备逃离。
孟芜谏眸光微动,转身走向大厅侧边靠墙的实木休息长椅,随意落座,身形放松,姿态闲散。
他将牛皮纸书本放在身侧空位,后背轻靠椅面,目光淡然落在对面墙面悬挂的复古静物油画上,神情松弛,全然一副闲来无事、随缘观展的模样。
余光却不动声色,牢牢锁住场馆正门入口,耐心等候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大厅游客陆续走入展厅,人流渐渐稀疏,转眼到了九点四十八分。
场馆正门被人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