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六章（第1页）

初秋午后日光温软，梧桐巷枝叶层层叠叠，筛落满地细碎光斑。

阮芥抱着牛皮纸画集，脚步平稳走出老旧小区大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向巷口那辆隐匿树荫下的黑色轿车。

她心知对方一直在。

从昨夜心意摊开，到今早静默守候，孟芜谏从不会刻意露面惊扰，永远守在可视范围外，把控着让她安心的距离。

不远不近，不追不赶。

可越是这般分寸得体，阮芥心底的疏离防线，越是摇摇欲坠。

她太懂人性。

长久的克制隐忍，长久不求回报的付出，远比一时兴起的热烈追求，更能击穿防备。

阮芥敛去眼底细碎心绪，指尖收紧画集边角，抬步走向巷尾独栋画室。

这间画室是她独自承租，独门独院，带一方小院花圃，墙面围高，隔绝外界视线，平日里谢绝访客，只供她一人作画，是除独居公寓外，最有安全感的私密空间。

推开原木院门，院内种满耐寒浅色系花草，空气里混着颜料的松节油香、草木清香，彻底隔绝街巷市井喧嚣。

画室采光极佳，四面落地玻璃窗，墙面挂满她历年临摹、原创的极地系列画作，色调清一色清冷寡淡，和她本人气质相融。

阮芥将画集放置专属原木书柜，和昨夜送来的温叙随笔并排摆放，规整对齐，而后褪去外搭薄开衫，挽起袖口，走到画架前。

画布上风雪初晴的底稿已经成型，浅白底色铺完，只差最后一缕穿透云层的暖金日光。

她捏着画笔，蘸取颜料，落笔却频频迟疑。

脑海里不受控制，反复回放昨夜微信聊天记录。

【很早之前，见过你。心悦已久，仅此而已。】

【我想要你放下防备，不用独自硬扛所有事。】

字句平淡，却精准戳中她二十年来无人共情的软肋。

从小到大，她习惯自己看病挂号，自己修补破损家具，自己熬过胃痛难眠的深夜，自己消化所有委屈难堪。

阮家破产众叛亲离之后，她早就默认，此生只能依靠自己。

早已习惯独处，习惯无人撑腰，习惯万事自渡。

孟芜谏的出现，打破了她固有的生存认知。

有人知晓她胃弱体虚，每日备好恒温养胃餐食；有人摸清她怕吵浅眠，管控楼栋所有噪音；有人记住她痴迷画作，不惜溢价拿下馆藏油画；有人筹谋五年，满心满眼，只为迁就她所有敏感孤僻。

这份心意太重，太真诚，太润物无声。

她抗拒，却无法厌恶。

阮芥垂眸，笔尖颜料滴落，在画布留白处晕开一小团暖黄，彻底破坏原本工整的构图。

她停下动作，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愈发纷乱。

干脆放下画笔，转身坐到窗边藤椅上，闭目休憩。

不去刻意琢磨孟芜谏的心意，不去纠结这段突如其来的交集。

顺其自然，便是最好。

巷口黑色商务车内。

空调恒温静音，车厢静谧无声。

孟芜谏手肘抵着车窗，指尖轻抵下颌，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牢牢锁定画室小院院门。

视线温柔沉静，没有半分窥探侵略感，只是静静看着院内随风晃动的花草，知晓她安稳作画，便足够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