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3章 立威（第1页）

敬茶之后的第三天，大嫂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人抬一只樟木箱子。箱子是旧货，边角包了铜皮，铜皮上长了绿锈。往桌上一放，灰尘簌簌地往下落，翠屏赶紧拿袖子去挡，呛得咳了两声。灰尘在晨光里飘成了一团金色的雾。

"弟妹呀。"周氏笑盈盈地拉着沈明珠的手，手指上的戒指又换了一枚——今天戴的是翡翠，绿得发油，戒面上有道天然的纹路像水波纹。"嫂子跟老太太商量过了，你聪慧懂事，不如早点学着管管中馈的账目。老太太也说要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嫂子就把这几年的账册给你搬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特别真诚，真诚到沈明珠差点以为她真的是出于好意。眼皮都没眨一下，从头到尾保持同一个弧度。

沈明珠微笑："嫂嫂抬爱，明珠惶恐。"

"惶恐什么？弟妹在娘家就管过库房的账，老太太都夸了。"周氏拍了拍她的手，这次只戴了两个戒指——翡翠的在食指，金花的在无名指。"嫂子先回去了，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可别客气。"说完转身走了。她身边的婆子跟着退出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只箱子，咧嘴笑了笑。笑的时候露了一排黄牙，牙龈上粘了一片菜叶。

大嫂带着两个婆子走了。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只箱子，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跟嘴角的弧度不同——嘴角是客气，眼睛是得意。

翠屏打开第一只箱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霉味里还混着耗子屎的味道和纸浆发酵的酸气。

里面的账册堆得乱七八糟，有些页角卷了边，封面被虫蛀了小洞。翠屏翻了一本，翻开就看到了蛀洞——从第一页一直蛀到第十七页，中间某个数字被蛀掉了关键的一笔。还有几本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粘合剂不知道是茶水还是别的什么，已经发黑发硬。"小姐，这……"

"别急。"沈明珠在桌前坐下，翻开第一本账册，"给我拿张白纸，再拿支笔。"

她看账的速度很快。左手翻页，右手拿笔在白纸上记数字，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底下画条线。翠屏端了杯茶放在她手边，看她一页接一页地翻，越翻越快。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前面两页翻回去对比，然后继续。翠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就看傻了——"小姐您这翻账比我翻话本子还快"。

第三页的时候，沈明珠的笔停了。

她又往前翻了一页，对比了两个数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忍耐。左手压住左边的账册，右手的笔在白纸上画了个圆圈，圈住了一个数字。

"翠屏。"

"嗯？"

"你看这个。头油。"

翠屏凑过去，脑袋差点撞到沈明珠的肩膀。她眯着眼看了半天，只看到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小字。"什么头油？"

"采买账上写的——桂花头油，半年报了十八两银子。"

"十八两？！"翠屏声音拔高了，高到窗纸都震了一下，"全府女眷加一块也用不了这么多头油吧？大少奶奶就算天天往头上浇——"

"别嚷。"沈明珠把账册拿回来，继续往下翻。翻的时候手指沾了页角的霉灰，在纸上按出了一个灰指纹。

*大嫂这个账做得，我爹帐下最粗心的伙计都不至于犯这种错。采买价格比市价高三成就不说了，关键是数字对不上——入库数量和出库数量差了整整两成，那两成去哪了？要么被中间人吃了回扣，要么压根就没买那么多。多出来的银子落进了谁的口袋，这笔账不用算都明白。大嫂做假账之前好歹找个识数的人帮忙核对一下嘛，这水平，我闭着眼都能挑出毛病。不过话说回来——她能干三年没人查，说明侯府里也没人认真翻过这些账。要么管账的就是她的人，要么府里没有第二个识数的。*

她拿出白纸，把所有可疑的条目逐条誊录。字迹小而密，排列整齐——从小帮父亲管库房出入，这套活儿她做了不下一千遍。写错了一个数字，拿拇指擦掉重写，手指上沾了墨。

翻到第四本账册的时候，又发现了一笔——丝绸采买。账上写着去年秋天从瑞蚨祥进了二十匹杭绸，每匹八两五钱。瑞蚨祥三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记账的人不认识这几个字现查的。沈明珠记得瑞蚨祥杭绸的市价是六两二钱，这是她来京城之前专门打听过的。多出来的二两三钱，乘以二十匹——四十六两银子。

她在白纸上记下这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磕在木头上，轻微的"哒"。

翠屏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嘴唇有点发干。"大少奶奶这……她当我们瞎吗？"

"她不当我们瞎，她当老太太瞎。"沈明珠翻了一页，翻页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纸张"哗"的一声，"或者说，她赌的是没人会认真翻这些旧账。"

翠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小姐，那咱们是不是该拿这些去告她一状？"

"怎么告？"

"就把这些账本——"

"账本是大嫂送来的。她送来的意思就是——你看，我光明正大，账都给你了。你现在抱着这些账去老太太面前告状，大嫂会怎么说？她会说弟妹刚嫁进来，对这些事务不熟悉，怕是看错了。然后老太太会怎么想？老太太会觉得——你第一天就急着扳倒大嫂，稳不住。"

翠屏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然后冒出一句："小姐您考虑得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