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第5章 试探（第1页）

沈明珠是被翠屏的碎碎念吵醒的。

窗外天刚亮，窗纸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浅白。翠屏端着铜盆进来，嘴就没停过。先是说厨房的桂花糕蒸老了——"张妈今早不知道怎么了，那糕蒸得跟黄面饼似的，筷子扎进去拔出来还带面糊"——又扯到隔壁二房的丫鬟昨天穿了件新比甲，颜色配得跟棵葱似的——"也不是葱，是葱叶带葱白，上半截是绿的，下半截是白的，往门口一站活像一棵葱成了精"。沈明珠靠在床头，由她说，自己翻开枕头边那本从账房抄来的旧册子。册子封面卷了角，纸边磨出了毛。

翠屏还在说那棵葱——"小姐您是没看到，她头上还别了根绿的簪子，从头绿到脚，我要是她——"

"翠屏，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哦。"消停了大概两息。"小姐，今天早上风挺大的，您要不要多加一件——"

沈明珠不再理她。

册子翻到中间，她的目光停住了。

顾昀上个月有三天"去城北喝酒"。日期分别是十二、十五、十八。她盯着这三个日期——笔迹是一样的，但三天写在一页的三个不同位置，不是连续记的，隔了好几页其他琐事。她翻回去看其他月份的记录——喝酒的频率不高，平均每个月一到两次，但日期没有规律。唯独上个月这三天，间隔刚好是三天。她对这三个数字有印象——婚后没几天她就在翠屏的聒噪中把近几个月的邸报翻了个遍，边关粮草被御史弹劾的折子恰好也是这几个日子前后递上去的。十二弹劾，十五廷议，十八驳回——邸报上的日期跟这三个日子错开了不到两天。

巧了。

一个人去喝酒的日子刚好撞上朝堂出事的日子，一次是巧合，两次勉强算运气不好，三次？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枕边。放下去的时候册子滑了一下差点掉床下，她用膝盖顶住了。

"翠屏。"

"嗯？"翠屏正把帕子拧干，两只手拧成麻花状，水滴在铜盆里叮叮咚咚响。

"去打听一下，姑爷今天什么安排。"

翠屏应了一声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鞋底在地面上搓出了一个急刹的印子："对了小姐，您今天还要给姑爷点茶吗？上回您点的茶姑爷喝了两碗呢。"

沈明珠翻开册子没抬头："点。"

"那您别再往里头加盐了啊，上回厨房的张妈说您——"

"翠屏！！！"

"唔唔唔！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翠屏捂着嘴跑了。跑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把铜盆里的水洒了。

沈明珠捏了捏眉心。这丫头，加盐的事她自己都还没想好要不要做，翠屏倒好，提前替她吆喝了一嗓子。要是被顾昀听见——算了，先办正事。

沈明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有点不放心。这丫头的嘴比腿还快，让她去打听事情，就怕她还没问完就把底给交了。上次在敬茶时被碧桃套话差点说漏嘴的事还在眼前。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人选。这侯府里能用的人就翠屏一个，其他人她信不过。

翠屏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进门就说："姑爷今日要去琉璃厂挑蛐蛐罐，说是前几日跟谢家公子约好了的。"她说话的时候一手叉着腰喘气——显然是小跑着来回的。

蛐蛐罐。沈明珠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琉璃厂——上次他说去了琉璃厂，袖口上沾的却是城墙根下的黄灰。行，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起身更衣梳头，换衣服的时候把手往袖子里多吸了半寸——藏青色比甲，耐脏。挑了一件藕荷色的比甲穿上，褶皱理得整整齐齐，从领口到衣襟没有一处皱。翠屏想帮她把腰带系紧一点，她摆了摆手。腰带松一分散热快，今天可能要来回走动。然后去了小厨房。

三房有个小厨房，平时翠屏热个汤、煮个粥都在这。灶台不大，只能放两个锅，灶壁上的烟灰擦不掉，越擦越黑。沈明珠把灶台擦了一遍——用湿布擦掉了浮灰，又用干布擦了一遍不让灶面有水渍影响茶味——拿出茶具。她的点茶手法是跟父亲的幕僚学的，在边关那会儿没什么消遣，点茶算一个。来了侯府之后这手艺倒成了社交场上的门面——给老太太点过一次，老太太说"嗯，比府里的茶博士点得好"。其实是客气话。

她往茶碗里放了茶粉。茶粉舀了两勺。然后又加了一小撮盐。手指捏了一小点——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了一点盐花。

不够。又加了一撮。再加一撮。第三撮是直接捏了小半勺倒下去的，看着白色的盐粒从勺面上滚进茶粉里，滚了两圈才停。

正常点茶是不放盐的，但有些讲究的茶方里会加一点点提味。她加的这量，是正常提味的三倍。喝下去什么感觉呢？大概就是一杯正常的茶里面融了一勺海水进去。茶香在，但咸味会从舌头根部蹿上来，第一口还好，第二口就压不住了。

她把茶碗端到了正厅。翠屏跟在后面端着碟点心——桂花糕和绿豆糕各四块，摆成了一个十字形。一眼扫过茶碗，声音比脑子快："小姐您怎么又往姑爷茶里加盐？您前天不是也——"

"翠屏！！！"沈明珠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力度——在边关被父亲训了多年的经验告诉她，瞪人的时候最重要的是眉头和下巴的角度。眉头稍微压低，下巴略微抬高，目光从上往下扫——这个角度威慑力最大。

翠屏的嘴张成了一个圆，赶紧捂住。两只手叠起来压在嘴上，手指都捂白了，手里的碟子差点掉地上，绿豆糕从碟子里滚到了桌面上，碎了一角。

顾昀正从书房出来，逍遥巾歪歪地戴在头上——右边比左边低了至少两指。腰带还没系好，一截从腰侧垂下来，走路的时候在腿侧晃。看到这一幕，挑了挑眉——只有左边的眉峰动了一下，右边的纹丝不动。"怎么了这是？翠屏又闯祸了？"

"没什么，翠屏嘴馋偷吃点心被我逮住了。"沈明珠把茶碗递过去，笑得温婉。脸上的笑容和敬茶那天一模一样——嘴角弧度刚好，不多不少。"夫君今日要出门，我备碗茶给夫君润润嗓子。"

顾昀接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手很稳，茶杯端起来的时候水面都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