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表舅来拜见老太太那天,沈明珠正好在正房帮着理对牌。
对牌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各房支取物资的凭证。厨房拿对牌去库房领米,外院拿对牌去账房支银子。侯府的日常运转靠的就是这些东西——一边是账册,一边是对牌,两条线对上才不出岔子。沈明珠理了一个上午,发现大嫂的对牌管理其实很松散——有些牌号重复,有些对不上账。她一一标记了,没声张。
二房太太领着他从垂花门进来。老太太坐在暖阁的罗汉床上,手里捻着念珠,半眯着眼。沈明珠在下首坐着,听见外面传"二太太和方表舅来了",便起身退到了老太太侧后方的位置。谦让谈不上——是为了观察。退到老太太侧后方,能看到来的人,但来的人不容易注意到她。这是她爹教她的——"在屋里找个不影响别人但能看到所有人的位置站着,你就是房间里信息量最大的人。"
门帘一掀,先进来的是二房太太。穿了件酱紫色的袄裙,脸上施了粉,比平时讲究。讲究到什么程度呢——发髻上的银簪换成了金的,耳坠子也是成套的,跟日常那副朴素的行头截然不同。显然这个"表舅"不是真正的亲戚,而是需要盛装接待的客人。跟在她后面的男人四十出头,圆脸,身量中等——圆脸上有一道不显眼的疤在右耳下面,大概两指长,被领子遮了一半。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缎袍子,袍面上暗绣着团花纹。手指上戴了两个金扳指——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走路的时候金晃晃的。
金扳指。翠屏的描述是对的。
"老太太,这是我娘家的远房表舅,从福建来的。"二房太太笑着引见。笑的时候嘴角翘得比平时高——高了大约三毫米。沈明珠在心里记了一下这个三毫米。"表舅,这就是我婆婆。"
方大富——二房太太管他叫表舅——上前行礼。动作不太标准,像是临时学的。跪拜的时候膝盖磕得有点偏——偏左了大约两寸。这说明他不是惯常跪拜的人。说话带南方口音,声调软,但嗓门不小:"老太太身体硬朗啊,我们南边的人都念叨着呢。"
老太太抬了一下眼皮。抬得极慢——从念珠上抬起来,经过方大富的脸,经过他手上的金扳指,最后落回念珠上。"远道而来,辛苦了。坐。"
方大富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袍子堆成一团,他伸手扯了扯——动作利索,看得出来不习惯穿这么长的衣裳。他身后跟了三四个随从,一个个身板结实,短褐扎腿,脚上穿的是赶路的厚底靴。这几个人进门之后自动在方大富身后站成了两列——左右各二,间距均匀,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沈明珠看了一眼那两列人。
站姿稳,手垂在身侧,拇指贴着裤缝。脚跟并拢,脚尖分开约一拳宽。这种站法她见过——边关的兵丁站岗就是这个姿势。不像亲戚的随从,倒像跑镖的护院。跑镖的护院有这种站姿,是因为他们平时要站镖车——腿不分开站不稳,手不贴裤缝不够警觉。
*这四个人站的位置也很讲究。左右各二,刚好把方大富围在一个半圆里。从正面看是随从,从侧面看是护卫。哪个角度来人都能被第一时间发现。这排兵布阵的手法,不是普通保镖能教出来的。*
方大富跟老太太寒暄了几句。说什么路上辛苦、沿途风景不错、京城的吃食比南方咸之类。这些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他说每一句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人——先看屋里的摆设。目光从墙上的挂画扫到条案上的花瓶,再扫到老太太手里的念珠。念珠是沉香木的,他多看了两秒——那两秒里的表情不是欣赏,是估价。最后落在沈明珠腰间挂的玉佩上。停了半息。
*他在估值。老太太手里的沉香念珠、条案上的宣德炉、墙上的董其昌山水——他全都扫了一遍。一个真正的远房亲戚不会这么扫,亲戚看的是人不是东西。只有做生意的——或者说做走私的——才会一进门先估价。他在判断侯府有多少家底,值不值得深度合作。*
老太太应了几句,就说累了。说累的时候语气平常,但老太太指间的那粒念珠被捏了一下——沈明珠看在眼里——捏完之后才松开。"年纪大了,坐久了腰疼。你们先回去歇着,改天再聊。"
二房太太笑着应了,领着方大富告退。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大富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笑眯眯的,像是在打量一个有意思的物件。那笑无关风月,更像是"我记住了你的脸"的笑。做生意的记住有用的东西,也记住有威胁的东西。
沈明珠站在原地没动。等他们走远了,才坐下来。
*笑起来声音大但眼神不安分,进门先扫一圈摆设。随从自动站成两列,身上是短褐但脚上是厚底靴——短褐是下人穿的,厚底靴是赶路人穿的,这两样东西穿在一起说明他们不是普通下人。这位"表舅"的排场,不像走亲戚,倒像走镖。*
*或者说——像来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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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富给各房都送了礼。
送到三房的是一盒南珠、一对玉如意、两匹绸缎。翠屏把东西搬进来的时候嘴就没合上过——"两匹绸缎呢,小姐您看,颜色多好看。一匹天青一匹月白,跟您这藕荷色比甲配起来正好。那个南珠也好,一颗一颗圆滚滚的——"
沈明珠先看了南珠。颗粒不大,但圆润,光泽好——这是南珠里的上品。她拿起一颗对着光线看了看——珠光温润,没有瑕疵。这种品质的南珠在市面上至少三两银子一颗,一盒十二颗就是三十六两。玉如意雕工精细,玉色通透,不像是批量生产的货——底座上有一道细微的阴刻线,是手工琢玉的痕迹。
然后她拿起绸缎。
绸缎有两匹,一匹天青色,一匹月白色。她展开一匹,铺在桌上。手指在布面上慢慢滑过去——手感厚实,滑而不腻,织法紧密。她把布面翻过来看反面。经纬线排列得极密,密度比市面上常见的绸缎高出不少。反面没有跳线——劣质绸缎的反面会有跳线和断线,这匹没有,干干净净的。
这种织法她认得。
边关长大的人见过很多东西。她爹沈鹤年在边关领兵二十年,军中的被服、帐篷、旗帜都要验货,她从小跟着看——军需验收的时候她爹把她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告诉她怎么看布料。"明珠,你看——好布的经纬线是斜着织的,这叫斜纹织法,比平纹的结实。差的布是平纹的,一扯就裂。"——布料的好坏一摸就知道。后来嫁进侯府查账,翻到张记布庄的采买记录时,附了一张布料样品单。那张单子上贴了几块拇指大的布样——她当时用手搓了搓,记住了那种密实的触感。
现在手里这匹绸缎的经纬密度和触感,跟张记布庄的样品一模一样。
她又翻出另一匹。月白色。同样的织法,同样的密度。连折光的角度都一样——好的绸缎在光下会有一层极浅的虹彩,这种虹彩的角度取决于经纬密度。两匹绸缎的虹彩角度完全一致。
*远房亲戚送的礼,跟二房走私的布庄是同一种货。张记布庄的密织缎,福建方表舅的见面礼——这也太巧了吧。巧到像是在故意告诉我什么——或者说,方大富根本没想过送礼还要避开"同一种货"这个问题。他大概觉得一个深闺的少奶奶不会注意到这种事。*
她把绸缎卷回去,放回盒子里。手指在衣摆上擦了擦——布面上沾了一点她手心的汗。紧张倒不紧张,兴奋居多。线索自己找上门的感觉,比她预想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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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去后角门传话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初冬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色从灰蓝变成深灰只用了不到一炷香。院子里的桂树被风吹得簌簌响,桂花早就落光了,只剩枝干在风里晃。
顾昀到得不晚。他从后角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初冬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起来。今天穿的是那件石青色直裰,网巾束发——不是府里的打扮,他早上出去了一趟。他的脸颊被风吹得有点发红,嘴唇干了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