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沈明珠在库房里蹲了一整个上午。
年关到了。侯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从冬衣采买到炭火分配,从年宴筹备到各房的年礼清单,全堆在她案头。管事妈妈把账册一本一本往上摞,摞到第三本的时候翠屏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得看到什么时候",被沈明珠一个眼神制住了。
库房里冷。没烧炭盆,怕火气损了存着的绸缎和皮货。沈明珠裹着斗篷坐在临时支的桌案前,把清单摊开来一项一项地核。翠屏替她捧着砚台,手指冻得通红,嘴上没停过。
"小姐,大房那边的年礼单子送来了。"
"放那儿。"
"二房的也送来了,二嫂身边的春桃亲自送过来的,还带了一包桂花糕,说是给小姐垫垫肚子。"
沈明珠没抬头。"糕点放翠屏你那儿,回头再说。"
翠屏把桂花糕揣袖子里了。嘴上应得利落,手上也没闲着——她在库房里跑进跑出搬东西,脸蛋冻得跟苹果似的,但脚底下虎虎生风,一点不拖沓。
*年关。我在侯府管的第一个年关。去年这时候我还是个刚进门的新媳妇,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得问大嫂。今年轮到我自己来了。——事多,但不乱。管事妈妈配合得不错,采买那边也上了道,库房的账对得上。只要不出幺蛾子,这个年应该能过得去。*
幺蛾子说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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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年礼的实物陆续到了。
绸缎、茶叶、银锞子、药材、文房四宝,按份例分好,一份一份装进礼盒。礼盒是库房的人提前备好的,红漆描金,大小统一。沈明珠拿着清单逐份比对——哪一份送哪家姻亲,哪一份送哪位世交,都是有定例的。
她先看的是老太太娘家周府的那一份。
绸缎两匹,上等湖丝。沈明珠伸手摸了一下。
手指在布面上划过去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又把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光泽偏暗,纹路不够细密。她又搓了搓布边——搓下来的毛絮比正常的多。
*不对。这不是上等湖丝。上等湖丝摸上去滑而不腻,纹路紧到针扎不透。这个——松、涩、起毛。是二等丝,拿一等丝的价钱买的。*
她没有声张。把绸缎放回礼盒里,又打开了茶叶匣子。
茶叶是上等的君山银针,清单上写的也是这个。但沈明珠掀开盖子一看,茶叶的颜色偏暗,芽尖发黄发枯,不是新鲜货该有的样子。她拈了一根放嘴里嚼了嚼。
陈茶。至少是去年的。
*好茶叶芽尖翠绿,嚼起来有回甘。这个嚼着发苦,味道沉。——陈茶冒充新茶。*
她放下茶叶,又去拿银锞子。年礼里头要配银锞子,讨个吉利。每份四枚,每枚二两。沈明珠把银锞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轻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杆小秤——管库房的人随身带的。称了一下:一两六钱。差了四钱。成色也不对,银子的白里泛着一层青灰,掺了铜。
*绸缎以次充好,茶叶以陈冒新,银锞子分量不足成色不够。——三样东西,三个地方做了手脚。采购单子走的是我接管之后的新账,价钱按上等品报的,实物全是次品。差价呢?差价进了谁的口袋?*
翠屏在旁边看着她一声不吭地检查东西,越看越不对劲。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怎么了?"
沈明珠把银锞子放回匣子里,盖子合上。
"去把大嫂去年和前年经手的年礼采买单子找出来。"
翠屏愣了一下。"大嫂的?大嫂不是不管年礼了吗?"
"她不管了,但供货的渠道还在她手里。绸缎是哪家铺子送的,茶叶是哪个茶庄定的,银锞子是哪家银楼打的——这些关系她经营了好几年,我接手之后也没换过供货商。"
翠屏的眼睛瞪圆了。"小姐您是说……大嫂在供货上做了手脚?"
沈明珠没回答。她把次品和正常品各留了一份,用布包好,让翠屏抱着。
"先回去。"
翠屏气得嘴都歪了。一路上嘀嘀咕咕,声音压得极低但语速极快:"大嫂也太过分了吧!年礼是什么东西,那是送姻亲送世交的,代表了咱们侯府的脸面!她拿次品糊弄,万一被姻亲看出来了,丢的可是全府的人——不对,丢的是小姐您的脸!因为现在管家的是您!她这是想让小姐您背锅!"
沈明珠走在前面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