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灯节的灯笼还没撤干净,侯府就恢复了日常。管事妈妈一大早在门口等着了,怀里抱着一沓采买单子,从正月到二月的炭火采买、油粮补货、丫鬟婆子的月银发放,全堆在沈明珠案头。
沈明珠在暖阁里对账。翠屏帮她磨墨。
数字在眼前排成行。沈明珠的笔在账簿上划得很快——进、出、余,三列数字对齐,每一笔都有出处。这是她管家的习惯:每一笔进出都要对得上,差一文钱都不行。
翠屏磨着磨着墨,偷偷看了她一眼。
"小姐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
翠屏没接话。但她今天早上叠被子的时候看到了——枕头上的被单压痕横七竖八,被角蹬到了床尾。一看就是翻来覆去一整夜的痕迹。
*小姐说"很好"。——骗人。翻了一整夜的人说自己睡得很好,要么是嘴硬,要么是心虚。多半两个都是。*
翠屏没戳穿她。继续磨墨。
沈明珠继续对账。但笔尖在一行数字上停了两次。她看的不是数字——她在想昨晚的事。暗巷。他的手。他的眼睛。翠屏来的那一嗓子。
*别想了。正事要紧。*
她把那页账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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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顾昀来了。
他在暖阁里坐下来。翠屏倒了茶就出去了——翠屏现在越来越有眼色了,该在的时候在,不该在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顺手把门帘放下来了。
顾昀喝了一口茶。脸色没什么异样,但沈明珠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比平时紧了一点。平时他端杯子是两根手指捏着杯沿,松松垮垮的。今天是三根手指,指尖发白。
"陆小九查到了。"他说。"昨晚跟踪我们的人叫周贵。二房嫡子顾显身边的二等小厮。"
"二等小厮。"沈明珠把茶杯放下。"平时做什么?"
"跑腿传话。但最近三个月被安排了一些额外的差事。具体什么差事,陆小九没查到——周贵嘴巴紧,二房的人对他管控也严。"
*二房嫡子顾显。二房当家的。这个人平时不怎么露面,在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的,在侯府里也没什么存在感。但二房的走私、二房跟方叔的关系、二房给方叔送年礼——这些事没有顾显的点头做不了。他派身边的小厮来跟踪我们。说明他开始注意了。*
"他会怀疑什么?"沈明珠问。
顾昀想了一下。"灯节晚上我带你逛灯。在二房看来这很正常。纨绔子弟带媳妇看灯会,天经地义。但周贵跟了一路——如果他把路线报上去,把我穿过那些暗巷的速度和方向报上去,顾显就会想:一个纨绔子弟不应该对京城的小巷这么熟。"
沈明珠看着他。"你当时有没有别的走法?"
"有。但来不及。人太多了,绕大路要一炷香,他可能追上来。走暗巷最快。"
*所以他选了最快的路线。代价是暴露了自己对地形的熟悉。——这是一个两难。保护我和隐藏自己,他选了保护我。*
沈明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刚好。
"周贵跟了多久?"
"从灯市出来就跟上了。一直跟到我们拐进暗巷。"
"也就是说他看到我们全程在一起。你带我逛灯会、猜灯谜、吃元宵、放河灯。"
"对。"
*那他报上去的不只是"三公子对暗巷很熟"。还有"三公子和夫人感情很好"。——一个纨绔子弟跟冲喜媳妇感情好,这在二房看来正常吗?大概不正常。顾昀在侯府的人设是"不着调的纨绔",跟媳妇相敬如宾才对。突然变好了,二房会起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