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翠屏就端着铜盆进了屋。
她走路轻手轻脚的,铜盆磕了一下门框,"当"的一声。沈明珠已经醒了,靠在床柱上,眼睛睁着——准确说,她一夜没怎么睡。靠着硬邦邦的床柱躺了半宿,脖子酸得厉害,腰也僵了。后颈那根筋像被人拧了一下,稍微一动就发酸。
翠屏看她眼底发青,心疼地抿了抿嘴,又往床那边瞟了一眼。顾昀还躺在那儿,姿势跟昨晚差不多,被子蹬到腰间,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偶尔动一下。鼾声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高低起伏,倒是有规律。
"小姐,奴婢去给您梳头。"翠屏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声音压得很低,"姑爷昨儿喝成那样,今天敬茶可别误了时辰……"
"无妨。"沈明珠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咔嚓响了一声。
翠屏替她梳头的时候嘴又闲不住了:"小姐,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姑爷也太不像话了。新婚头一天就醉成那样,连凤冠都是奴婢帮您卸的——他倒好,往床上一倒就不省人事。您就这么在床柱上靠了一宿,连个垫子都没垫。奴婢看他——"
"翠屏。"
"奴婢就是气不过……"
"你气不过也不能把他摇醒。"沈明珠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眼底有青黑,但神色镇定。铜镜里的面容有些模糊,磨得不够光滑的镜面把五官柔化了一圈,看着比平时更累。"替我换那件藕荷色的比甲,配靛蓝马面裙。第一天敬茶,素净些就好。"
翠屏应了一声,手底下忙活起来。她的梳头手艺其实不差,只是嘴上从来不闲——梳一下头换一个话题,从左鬓的头发丝一直聊到右鬓的簪花。
沈明珠的目光从铜镜里扫过身后那张床。顾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话。枕头"啪"地掉到了地上。
翠屏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特别用力,眼珠子差点翻到后脑勺。
沈明珠没说什么。她起身把那只枕头捡起来搁在床尾的凳子上。路过床边的时候离他很近——衣领底下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方有一道淡淡的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大约有些年头了。昨晚他倒下去的时候身体重心很稳,这个细节她记着。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信息不够,判断就不可靠。将门出来的女儿最忌一件事:没看清地形就往下跳。
簪好最后一根发簪,翠屏退后一步打量:"小姐,您今儿气色不太好,要不奴婢给您多抹一层粉?"
"不用。第一天就浓妆艳抹,让人看着倒觉得我刻意。"
翠屏哼了一声:"您不抹粉人家也觉得您刻意。这侯府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在打量您?连门口那棵石榴树都在看。"
"石榴树怎么看的?"
"风吹一下它就晃,跟点头似的。"
沈明珠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走出后罩楼,晨光刚铺满院子,石板路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湿意。露水从槐树叶子上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翠屏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理衣襟,嘴里念叨着"头一回敬茶可不能迟了"。
沈明珠没接话,她在看路。
后罩楼在最北面,楼前只有一棵老槐树,树荫浓密,但离正房远得很。树干上有个碗口大的疤,看着像是被雷劈过的。往南走,过了穿堂就是内宅正院。穿堂的砖地有一块松了,踩上去"咕咚"一声。东边那片院墙高、门楣阔,门前蹲着两座小石狮——大房的地界。石狮嘴里的石球被人摸得发亮。西边门脸略窄,但门楣上挂了一对簇新的红灯笼,颜色艳得扎眼——二房。那灯笼的红绸子在风里鼓鼓的,像是刚换上去的,连灯笼架子都没落灰。三房住的后罩楼跟这两处一比,活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旧物什。
她把各房的方位默默记了一遍,连哪条路通后花园、哪个拐角有棵歪脖子枣树都记下了。枣树的枝丫伸到了过道上,经过的时候得矮一下头。在边关待过的人都有这个习惯——到了一个新地方,先把路摸清楚,万一有事,跑得快。
路过垂花门时,门洞后面一个婆子探出半个身子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发髻扫到裙摆,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翠屏,然后在翠屏手里端的铜盆上停了一瞬,然后缩回去了。缩得很快,像老鼠钻洞。
"那是二房的人。"翠屏压低声音,"一大早就在这儿盯梢呢。奴婢昨天问了厨房的张妈,她说垂花门上守门的婆子是二少奶奶从娘家带来的,姓赵,干了三年了。"
"别嘀咕。"沈明珠步子没停。垂花门是内外宅的分界线,谁从这里过、什么时辰过,都会被传回去。这宅子里没有秘密,只有被选择性传播的消息。赵婆子盯梢倒不难理解——二房比她更关心三房的动静,比她本人还上心。
正房门口,一个穿蓝布比甲的丫鬟迎上来:"三少奶奶来了?大少奶奶已经到了,老太太也起了。奴婢叫红绫,是老太太跟前伺候的。"她说这话时脸微微低着,但眼睛是抬着的,在沈明珠脸上很快扫了一下——这不是卑怯,是训练有素的打量。
沈明珠点了点头,迈过门槛。门槛比她预想的高了一寸,她顿了一拍才调整好步子。
正厅里点着沉香,烟气袅袅的。罗汉床居中摆着,两侧各放了两把紫檀太师椅,靠墙的条案上供着一尊白瓷观音。观音前的香炉里插了三支新香,香灰还没落。大嫂周氏穿了一身鹅黄绣花的窄袖衫,站在罗汉床旁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开了满院子的芍药。今天她换了发髻款式,步摇也换成了玳瑁镶金的,比昨天那支点翠的更沉稳些。
"弟妹来了!"周氏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那目光比早上赵婆子还仔细——从发髻的簪子看到裙摆的褶子,一寸不落。"哎呀,昨晚睡得可好?下人们伺候得还周到不?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嫂子说,嫂子替你安排。"
沈明珠温婉一笑:"劳嫂嫂挂念,一切都好。"
周氏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拍手的力道不轻不重,手指上戴了三个戒指,两个金的一个玉的,硌在手背上凉凉的。"三房那边地方是小了些,家具也是旧的,弟妹多担待。侯府这些年开销大,一时没能给三房的住处好好收拾,委屈弟妹了。"说到"开销大"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语调拖长了两拍,像是在诉苦,又像是在提前堵住对方借钱的口。
*得。第一招来了。先把"三房寒酸"四个字钉在你脑门上,让你自觉矮人一头。大嫂这套话术跟我爹帐房里那套一模一样——先哭穷,再示好,最后让你自己觉得不配。不过大嫂比帐房先生多了个好皮囊,笑起来也更好看。但她漏了一件事——我爹帐房先生哭穷的时候还会拿出账本给我看,她连账本都不用拿,嘴皮子一碰就是"开销大"。这位嫂嫂怕是不知道,账本的翻法我比她在行。*
沈明珠面上笑意不减:"嫂嫂太客气了。明珠在家时住的也不宽敞,嫁过来是伺候长辈的,不是来享福的。"
周氏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回收了不到一分,但收得很快,眨眼间又恢复了原样。她大约没料到这话会被这么接——示弱也不是,硬顶也不是,沈明珠选了一条最滑溜的路,把球又踢了回去。
"弟妹这话说的——"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脚步声。鞋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比寻常妇人的步子更碎更快,落地的时候带一点拖音,像是踩着绣花鞋滑着走的。一个穿水红色纱衫的妇人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走进来。头上簪了两朵绢花,红得像两滴血。走路时金步摇叮叮当当响,声音比她本人先到。人没进门步摇先响。
"这就是三弟妹?"二嫂方氏一进门就把沈明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藕荷色的比甲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评估这身衣裳的料子和做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弧度像是练过的——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客气"和"嘲讽"之间。"到底是将军家的千金,这气度就是不一样。"
沈明珠欠身:"二嫂好。"
方氏笑着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红绫递来的茶,吹了吹茶沫。她吹茶沫的方式很讲究——先把茶盖掀开一条缝,对着缝隙吹,热气散开的时候顺势闭了一下眼,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端着茶盏没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轻飘飘的:"对了弟妹,听说你父亲……如今在大理寺?唉,也是可怜。弟妹别忧心,侯府虽比不上将军府气派,总归有口饭吃,饿不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