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面飘着一层厚黄的鸡油,氤氲腾腾着浓郁的肉香。
许瑾贞将汤碗轻轻推至姨娘手边,声音温软:“娘别急,咱们现在的日子反而比以前好多了,往后不会差的——先趁热喝汤。”
“我跟您说,今儿我可遇着好些事呢!”
她眼眸微亮,闪烁着的是红姨娘这么多年少在女儿的脸上出现的,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鲜活神气。
她先说起如何借着嬷嬷爱瞧热闹的性子躲开她的监视,又讲到救下那位年岁相仿的少女,最后说到那些内行厂番役,和那个被众人称为“崔镇抚”的男人。
许瑾贞似乎天生便懂得如何牵动人的心绪,说出来的话引人入胜。
一番讲述娓娓道来,听得红姨娘时而紧张地紧握汤匙,时而惊愕掩口。
“这崔镇抚怎地如此孟浪!”红姨娘听完,眉头紧蹙,又是后怕又是不忿,“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家说这等话,也不怪你母——不怪程绫芝骂他毁人清誉。”
许瑾贞却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假正经罢了,她连同她女儿把我送上男人床的时候,可比这崔镇抚轻飘飘几句话,要腌臜恶心得多。”
红姨娘一时沉默下来。
许瑾贞转而看向她,语气轻快了些:“娘,喝汤吧。”
红姨娘连连应声。
“娘方才听我说完只顾着留意那男人,”许瑾贞稍顿,“可我心里真正惦记的,倒是那位姑娘。”
红姨娘听罢轻叹,“从永平府一路过来,不知吃了多少苦。与你相仿的年纪,却已在外面苦了这么久,都到京城了却还遇到拐子。若不是你,她恐怕后半辈子都毁了。”
许瑾贞点点头,目光恳切地望向红姨娘。
“正是如此。娘,我虽是姨娘所生,可托生在您肚子里已是天大的福气。好歹家中还有官身庇佑,不必我独自在外经受风吹雨打。”
红姨娘未料到女儿提起那姑娘,竟是为了宽慰自己,眼眶不由一热,一时说不出话。
许瑾贞郑重承诺,“待女儿摸清了这京城的规矩,绝不叫我们母女再受这等委屈——娘,你只等着过好日子!”
红姨娘含着泪,却笑得很幸福,“嗳,娘等得起!”
*
没过两天,没等来国公府接人的车架,却等到了许久不见得能见上一面的父亲,许冠铭。
许冠铭已年近知天命,虽官位算不得显赫,但这些年因着长女安嫔的身份,同僚们对他倒也颇为敬重。
多年养尊处优的日子,将他养出了一副圆融舒展的“官相”。
他端坐于正厅上首,命人将许瑾贞唤来。
程绫芝坐在另一侧,神色隐隐透着几分不安,目光不时飘向刚进门的许瑾贞。
许冠铭眉头压下来,看着垂首而立的许瑾贞道:“知道今日为父找你来做什么吗?”
许瑾贞脑海中转过数个念头。
若是许冠铭为当日阉党对她孟浪之言所来问罪,那她该如何?
若是程绫芝把阉党的威胁都推到自己身上,她又如何在程绫芝面前将自己摘出来?
现在跪下先认错能不能占了先机?
但想到进门时程绫芝并未递来任何眼色,她便决心赌上一回。
于是她懵懂茫然地摇了摇头,“女儿不知。”
许冠铭看着她尚带稚气的脸,略作沉吟,缓声道:“将要及笄,你也快到出嫁的年纪了,该为你相看人家了。
“你可有想过……要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