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身的灰。
不是第七街区那种铺在路面上的灰烬,是排水道里的泥,混着铁锈味,蹭在他那身永远洗不干净的旧皮夹克上,一道一道的。他没坐,站在屋子中央,从怀里摸出半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没吐。
"今晚走。"
陆沉正蹲在地上擦刀。三把,短刃、剔骨、那把修钟用的薄钢片。他听见这话,手没停,布在刀刃上蹭了两下:"商队后天。"
"等不了。"老郑把烟从鼻子里喷出来,烟雾在屋里那盏破灯底下散不开,"纸条的事你瞒得住谁。第七街区眼杂,他们既然能把纸条塞到你门缝里,下次塞进来的就不是纸了。"
陆沉没接话。
他知道老郑说得对。昨天那张纸条他烧了,纸灰冲进水槽,一点没剩。但纸条上那行字他记得——把钟交出来,否则第七街区为你陪葬。字是用黑炭写的,笔锋很稳,写的人没在怕。不是吓他。
"不走商队。"老郑压低声音,"商队里有眼睛。走我那条线,废弃排水系统,直通第三街区外围。路我走过一次,七年前——"他顿了一下,"总之我认得路。"
苏眠夜坐在床边,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点紫色。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到陆沉擦刀的动作比平时重,布磨在钢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她歪了一下头,瞳孔里的指针转速加快了半格。
陆沉把三把刀挨个擦完,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站起来,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封泥两罐,时间灰烬一小袋——这是他吃饭的家伙。剩下的就是干粮,硬饼几块,水两壶。他把这些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包角磨得起了毛,是他用了三年的。
收拾到门后,他蹲下来。
门轴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缝,他用指尖量了量,从包里摸出三把刀里最短的那把剔骨,卡进门缝和地板之间的夹角——刀刃朝上,角度刁钻,从外面推门进来的人,脚一落地就会被削掉半个脚掌。第二把短刃,他嵌在门楣上方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砖头推回去,从外面看什么也没有,但只要有人用力撞门,震动会让那把刀掉下来,直劈后颈。第三把,薄钢片,他藏在门后破桌子的桌腿缝里,刀刃朝外,和木纹平行,看不见,手一探就能摸到。
这是他的习惯。从三年前他独自在第七街区活下来开始,每一次离开一个地方,他都在门后留三把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也是给追来的人留一个记性。
老郑靠在门框上看着,没出声。等他布完,才低低说了句:"你这小子。"
陆沉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在窗户边、暗格入口、床板底下各撒了一层薄薄的时间灰烬。灰烬是冰的,落在木板上没声息。不是陷阱,是记号——如果有人趁他不在摸进来,灰烬会被踩动,他回来一眼就能看见。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快,很熟。像做过很多次。
阿雀是老郑去叫的。
小姑娘冲进屋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她没哭出声,跑到苏眠夜跟前就站住了,仰头看她。苏眠夜坐在床沿,墨镜已经推回鼻梁上,她低头看着阿雀,瞳孔里的指针顿了一下——她在辨认阿雀脸上的表情。
"你要走了?"阿雀的声音哑着。
苏眠夜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了一眼陆沉。陆沉正在系帆布包的带子,头也没抬:"嗯。"
"我也要去。"阿雀转向老郑,嘴唇抿得紧紧的,"郑叔,我能跑,我不拖后腿,我还能帮姐姐拎东西——"
"不行。"老郑的声音硬邦邦的,和平时那个油嘴滑舌的老郑不一样。他蹲下来,和阿雀平视,"你跟着,他们得顾着你,遇到事跑都跑不快。"
"我不用他们顾——"
"阿雀。"老郑打断她,声音沉下来,"你留在第七街区,我们才有退路。你要是跟着一起折在路上,我们连个回来接应的人都没有。你懂不懂?"
阿雀瞪着他,眼眶里的泪在打转,她拼命忍着,下巴抖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一颗泪砸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她没号啕,就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走到苏眠夜面前,伸手把自己扎辫子的红头绳解下来。红头绳已经旧了,线头起了毛,但颜色还很艳,在第七街区这种灰扑扑的地方,那是阿雀身上唯一鲜亮的颜色。她踮起脚,把红头绳往苏眠夜的银发上绑。
上一次绑得松,她这次绑得紧,绕了两圈,在发根处打了个结。
"姐姐。"阿雀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她努力把每个字咬清楚,"你一定要回来。我在第七街区等你。"
苏眠夜坐在那里,任她绑。她能感觉到红头绳勒着发根,有点紧,是和钟铐不一样的紧法。钟铐是冰的、沉的,这根绳子是暖的、轻的。她抬起手,碰了碰那根红头绳,然后伸手握住了阿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