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的钟表铺有个规矩——天亮开门,天黑关门,中间不许大声说话。
"钟表这东西,娇气得很。"第一天早上他这么跟陆沉说,"你大吵大闹,它受惊,走时就不准了。"
陆沉没接话。他正在翻周伯给的第三街区地图,用炭笔在上面标钟塔巡逻队换班的路线。阿雀蹲在墙角帮周伯整理齿轮零件,把大大小小的铜齿轮按口径排进木格盒里,排错了周伯就用镊子敲一下她手背,她就吐吐舌头重新排。
苏眠夜站在墙架前面。
她从进这个铺子起就没离开过那面墙。
满墙的钟,高高低低挂了三层,从拳头大的怀表到人高的落地钟都有。她站在最中间,抬着头,脖子微微仰着,目光从最左边的挂钟移到最右边的座钟,又从最右边移回来。
一动不动。
阿雀排完一盒齿轮抬头看她:"白发姐姐,你站那儿干嘛呢?"
她没回答。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陆沉画完地图抬头,发现她还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头偏了几度,像在调整角度对准什么。阳光从小窗户挪到她脚边,又挪走,她的影子在地上慢慢转了半圈。
"苏眠夜。"陆沉叫她。
她没应。
他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瞳孔聚焦了一下,这才转过头看他,墨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点紫色。
"在看什么?"
她抬起手指了指墙上。
"那个,快。"她指向左上方一只胡桃壳子大小的挂钟,"快了七分之一。"
又指右边一只搪瓷外壳的旧闹钟:"那个,慢三分之一。"
再指柜台最里面一只黄铜座钟:"那个,走一会儿,停一会儿。"
最后指最上层一只落满灰的老钟:"那个,死了。"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一个个看过去。他不懂钟表,但刻度在他腕上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那些钟里残留的时间波动,像一团团细小的脉搏,跳得快的、跳得慢的、跳着跳着不跳了的。
周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
老头手里捏着一只拆开的怀表机芯,听见苏眠夜的话,眉头皱了皱。他没吭声,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左上方那只胡桃壳挂钟摘下来,贴在耳朵上听。
听了十几秒,他跳下来,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只校时仪——那是个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着细密的刻度,是修钟表的匠人用来校时的精密仪器。他给挂钟上了发条,放在校时仪上比对。
铜盘上的指针颤了颤,停在一个刻度上。
周伯盯着那个刻度看了好一会儿。
"快了七分之一?"他抬头看苏眠夜,声音有点怪。
苏眠夜点了点头。
"你……听出来的?"
她摇头。
"看出来的。"她说,"里面转的,不一样。"
周伯张了张嘴,又合上。他把那只挂钟放回去,又摘了右边那只搪瓷闹钟校了一遍——慢了三分之一。又摘了那只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的黄铜座钟——机芯里有个齿轮磨秃了,走几圈就卡一下。
最后他踩凳子去够最上层那只落灰的老钟。那钟死沉,他搬下来差点闪了腰,陆沉伸手接了一把。钟面蒙着一层灰,指针锈死在七点的位置,拧发条的旋钮都转不动了。
"这只停了三十年了。"周伯说,"大崩坏那年停的,没人修得好。"
苏眠夜看着那只钟,没说话。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钟面玻璃前面,离玻璃还有半寸。银蓝色的微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淡得几乎看不见。那只死了三十年的老钟,秒针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