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不是夜里的黑。夜里的黑还有月光,还有远处灯笼铺漏出来的橘色光,还有墙角煤油灯燃着的一点豆火。这里的黑是没有底的——像一头活物张着嘴,把所有光都吞进去。
陆沉撞在一面硬东西上。
不是墙。是某种弯曲的、坚硬的、表面光滑的物质,像凝固的金属,又像某种被时间压成板状的虚空。他的肋骨先砸上去,断的那根往肺里戳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嘴里全是血味。
他没松手。
苏眠夜在他怀里。阿雀被他另一只手夹在腋下。三个人在这条扭曲的裂缝里被甩来甩去,像被塞进一只翻卷的口袋。空间壁时不时撞过来,每撞一次他就把两个女孩往怀里收一次,自己的肩、背、肋替换着挨撞。
第二根肋骨断了。第三根也出了问题。
他听不见声音。裂缝里没有空气传导声音的介质,所有动静都直接通过骨头传进脑子里——嗡、嗡、嗡,像有一口巨大的钟在他头骨里敲。时间在这里不是往前流的,是拧着的,一会儿倒流一会儿快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口一会儿撕裂一会儿愈合又撕裂。
苏眠夜在他怀里没有挣扎。
她的手扣着他后腰的衣服,脸埋在他胸口,呼吸的节奏和这里错乱的时间完全不搭——她是一口自己带着发条的钟,外界的时间乱成什么样都影响不了她。她的白发贴在他颈侧,发梢的蓝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阿雀闭着眼,咬着他的衣服,没哭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小时。可能是一天。
有光。
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灰白的、冷的、从头顶渗下来的光——像永夜区的天永远在漏。
陆沉从裂缝出口摔出来。
三个人在一片缓坡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齐脚踝深的灰烬里。灰烬是冰的,钻进他领口袖口,冰得他打了个颤。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一软,整个人又趴回去。肋骨在胸腔里错着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锉刀磨骨的疼。
他吐出一口灰和血的混合物。
“陆沉哥!”阿雀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旁边爬过来,“你、你流血了——”
“没事。”他嗓子是哑的,“擦伤。”
阿雀不信。她的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把,摸到一片黏腻的湿,吓得手一缩,瘪着嘴要哭。
“忍住。”陆沉说。
阿雀把哭声咽回去,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眼泪抹在灰上成了两道□□道。
苏眠夜从灰烬里站起来。
她站得很稳。
她的墨镜在裂缝里掉了,紫色眼睛在这片漆黑里发着微弱的光,瞳孔中央的指针转得很慢,像回家的钟摆。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黑的,不是灰黄,不是铅灰,是纯粹的暗,暗到连云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极低的地方横着一条灰白的线,像天和地之间被谁用指甲划了一道。
空气冰得像刀子。吸进肺里像吞了碎玻璃。
她在这个地方反而比在第七街区、在第三街区都自在。她的脚踩在灰烬里,脚步比之前稳,连膝盖都比平时弯得自然些——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时间流动,感觉到地底下沉睡着的什么东西,感觉到风里带着熟悉的味道。
她转过身,蹲在陆沉面前。
陆沉靠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上。那板子弯成一个奇怪的弧形,像一块被太阳晒化又凝固的铁皮——大崩坏时被时间扭曲的建筑残骸。他的脸在灰白的光下是灰的,嘴唇白得没血色,左腕上的刻度盘暗得像一块废铁。
“几根断了?”她问。
“两根。”他没瞒。
她把手放在他肋下。
陆沉本能地要躲——肋骨断了碰一下都疼——但她的手已经按上去了。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灰烬,但指尖有什么东西在流。银蓝色的光从她指腹渗出来,顺着他的皮肤往伤口里钻。
疼。
不是被碰到的疼。是骨头在动、在被什么东西推着归位的疼。他闷哼了一声,后槽牙咬住,额头上的汗一下冒出来。他没躲。他知道躲也没用,而且她的手按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从来没治过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