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着阿雀,让阿雀的脚踩在他脚窝里。
三个人就这样,一个踩着一个的脚印,在金属树林里慢慢往前挪。树越来越密,枝桠上挂的碎片越来越大——有一片碎片甚至有脸盆那么大,里面封着半条街,街上有房子有人影,像一个微缩的世界悬在半空。陆沉经过那片碎片的时候看了一眼,碎片里的人影正好也转过头——一个穿灰衣服的男人,面容模糊,朝他的方向抬了一下手,像在打招呼。
他别开眼,没再看。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他听见声音变了。
叮咚声稀疏下来。金属味淡了。前面出现了一片暗影,暗影里不再有银灰色的反光。
出树林了。
苏眠夜从最后两棵金属树之间走出去,停下来。
陆沉拉着阿雀跟着走出去,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周围紊乱的时间感一下子退了——像从水里上岸,浑身一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内衣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得刺骨。阿雀直接瘫坐在灰上,大口喘气,小脸白得像纸。
苏眠夜没坐。她站在那里,歪着头看向树林外的某个方向。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树林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有东西。
不是畸变体,不是树。
是几顶帐篷。
或者说——帐篷的残骸。帆布烂成了一条一条的,在没有风的空气里垂着,像死人的头发。帐篷架子是金属的,已经被时间扭曲得变了形,有的地方锈蚀得快断了,有的地方却亮得像新的。帐篷旁边翻倒着几个箱子,箱盖敞开,里面的东西早就化成了灰,但还能看出形状——水壶、饭盒、一卷绳子、一把短刀。
一面旗帜斜斜插在营地中央。旗布烂得只剩下几缕,但旗面上那个徽记还能认出来——一个圆,圆中间是一只简笔画的眼睛,眼睛下面有半个钟面。
勘探队。
钟塔的勘探队。
陆沉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徽记。大崩坏之后钟塔组织过很多次勘探,派人进永夜区探查震源,每次都有去无回。但七年前那一次——老郑跟他提过,七年前有一支勘探队走到了永夜区深处,整支队伍十二个人,只回来了一个。
回来的那个人是周伯。
不对。周伯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进过永夜区。老郑说那支队伍"只回来了一个",没说名字。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苏眠夜已经在往营地走。她的脚步在进入营地范围的时候慢了一点——不是犹豫,是一种很奇怪的、像在辨认什么的慢。她发梢的蓝光在帐篷残骸之间扫过,把那些烂帆布和锈金属一一照亮。
"这里有人来过。"她说。
"七年前。"陆沉说。他走过去,蹲下来翻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个翻倒的箱子。箱子里的东西确实全烂了,但箱盖内侧夹着一个油布包。他把油布包抽出来——油布居然还完整,密封得好,没怎么进灰。
他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个本子。
硬皮封面,封面右上角烫着一个跟旗帜上一样的徽记。边角被磨得发毛,但封皮没烂。他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发黄,但字迹还清楚——是钢笔写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整整齐齐。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
**钟塔第二十七次永夜勘探队**
**队医: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