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比他想象的长。
陆沉在黑暗里爬了大约五分钟,右手的灼伤蹭在泥土壁上,绷带浸了泥,疼得他额角冒冷汗。他顾不上管,前面那点银蓝色的光一直在动,忽明忽暗,像一只走不准的萤火虫。苏眠夜爬得不快,但很稳,膝盖不弯,是那种近乎滑行的姿势——他已经不奇怪了。
老郑在最后面,呼吸很重,酒气混着泥土味飘过来。
"前面到头了。"老郑压低声音,"往左拐,通我那间铺子的地下室。"
陆沉没应声,拍了拍苏眠夜的脚踝——他没敢碰她别的地方,怕她反应过度。她停了一下,往左拐。又爬了三十秒,头顶出现一块木板。老郑从后面挤上来,用肩膀顶开木板,一股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涌进来。
是老郑的地方。
他先爬出去,回身把苏眠夜拉上来。她钻出地洞的时候银发上沾了泥,黑外套下摆也蹭脏了,但她没在意,站在地下室中央歪着头打量四周——像在调整角度校准什么。
陆沉最后上来,把木板盖回去,用旁边一个旧铁箱子压上。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低矮,潮湿。墙上挂满了老郑修钟的工具——扳手、镊子、各种尺寸的齿轮、几副拆了一半的旧钟壳。角落里堆着几箱压缩饼和干菜,一个铁皮炉子,一口黑锅。顶上是木板地板,能听见上面铺子里旧钟走动的滴答声,几十只钟走得不齐,像一群各走各的心脏。
这是老郑的安全屋之一——废弃钟表修理铺的地下室。第七街区没人知道老郑早年干过修钟这行,大家只当他是个混公会的老油条。
老郑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
"坐。"老郑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旧木箱,"先处理伤口。"
陆沉在木箱上坐下,解开右手的绷带。绷带下面,灼伤的皮肤灰白、发硬,边缘发黑,是被时间灰烬啃过的痕迹。不是普通烧伤——普通烧伤是红的、起泡,时间灰烬的灼伤是灰的、干枯的,像被抽走了一截寿命。
老郑蹲下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铁盒子,里面是药膏和干净布条。
"你这手再晚处理半天,指头就保不住了。"老郑一边涂药一边说,药膏涂上去冰凉刺骨,陆沉咬着牙没出声。"四核心B级,你是真敢上。"
"不上去半条街没了。"
"半条街没了换你一条命,值吗?"
陆沉没回答。他看了一眼苏眠夜。她站在地下室中央,没有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只旧钟上——那只钟不走了,指针停在某个位置。她歪着头看,瞳孔里的指针跟墙上那只停了的钟形成一种奇怪的对照。
老郑涂完药,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陆沉的手,动作麻利。缠完之后他没站起来,蹲在那里,抬头看了一眼苏眠夜,又看了一眼陆沉。
油灯的光在老郑脸上晃,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陆沉。"老郑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油腔滑调,是沉的、压了很多年的那种。"我得跟你说件事。"
"说。"
老郑没立刻开口。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皮酒壶,拧开喝了一口,没给陆沉递。他看着苏眠夜的背影——她还在看那只停了的钟,银发从肩膀上垂下来,发梢的蓝光在地下室潮湿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七年前。"老郑说,"永夜勘探队。我是队员之一。"
陆沉的手指在木箱边缘停了一下。
"那支勘探队对外说是去加固封印。"老郑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更沉了,"不是。是去回收。钟塔那时候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说永夜区核心的封印在松动,01号的力量在往外溢。上面派了十二个人进去——十二个分级以上的修钟人,两个刻级带队。"
他停了一下,把酒壶拧紧。
"我是活下来的三个之一。另外两个后来一个疯了,一个在五年前意外死在一道D级裂隙里。"
地下室里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碎声响和头顶上几十只旧钟不齐的滴答声。
"我在里面见过她。"老郑的目光落在苏眠夜身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时候她……不是现在这样。没有形体,就是一团银蓝色的光,在封印核心里飘。两个刻级想把她收进一个特制的容器里——那容器是钟塔专门打造的,用来封时间聚合体。但他们碰了她之后……"
他没说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十二个进去,三个出来。"老郑说,"我出来的时候少了一根手指。"他举起左手——陆沉第一次注意到老郑左手小拇指缺了半截,旧伤,很多年了。"那时候她连形体都不稳定,就是个小影子,银白色的,在核心区飘来飘去。两个刻级的力量压上去,她反击了——不是她想反击,是本能。就像人被烫到会缩手。"
苏眠夜转过头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看那只旧钟了。她站在那里,紫色的眼睛在油灯的光里看着老郑,瞳孔里的指针转速很慢——慢到几乎停住。她听懂了多少?陆沉不确定。她的语言能力只有单字和短句,但她对时间的感知远超人类,老郑话里那些关于时间和封印的信息,她可能比他更先"读"到。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陆沉问。不是质问,是确认。
"说什么?"老郑苦笑了一下,"说我在你屋里看见了永夜01号?说七年前我们想把她收走却差点死在里面?陆沉,我昨天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但我没叫。"
"为什么。"
老郑看着苏眠夜。她就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银发垂在脸侧,紫色眼睛直直地回望着他,像在看一件七年前见过但没看清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