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上的人影消失了。
不是走掉的那种消失,是被风刮散的——前一秒还在废墟顶上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们,后一秒那股压力像被人抽走脊梁骨,塌了。但余威没散。陆沉的后脖颈还绷着,汗毛竖成一排,胸口那块被压得喘不上气的位置堵得发闷,像有人在肺里塞了一把冷灰。
他靠在半堵残墙上,手插在兜里摸烟。烟盒皱成一团,只剩最后两根。他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
"走。"
苏眠夜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银发上落了一层排水道里带出来的黑灰,发梢的蓝光很暗,像快熬干的油。她没说话,跟上来。脚腕上的钟铐安安静静,黑铁贴着裤脚,看不出异样。
老郑从后面跟上,步子没乱,但喘气声比平时粗。老头那件油渍斑斑的外套在排水道里蹭了半宿,肩膀处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里子。他没管,走在最后,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他们刚钻出来的排水道暗口。
三个人,两前一后,踩在齐脚踝的灰烬里往废墟深处走。
太阳挂在灰黄色的天上,光是散的,像蒙了一层旧钟面的玻璃,照下来不暖,反而凉。他们在这片无人带里走了快两个钟头,直到身后的高楼完全被更远处扭曲的楼群吞没,老郑才开口:"歇会儿。"
陆沉没反对。他找了一块相对完整的断墙根,把背上的帆布包卸下来扔在地上。苏眠夜靠着墙蹲下去,膝盖还是那个弧度——弯得不够,像一根折了一半的铁条。她在这一点上一直没改过来,人类蹲姿对她来说是件需要刻意模仿的事。
老郑在对面坐下,屁股直接砸在一块断水泥板上,震起一圈灰。他没拍,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铁壶。壶身被磨得发亮,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壶嘴磕瘪了一块。
陆沉抬眼看了一下:"你还带了这玩意儿。"
"逃命不带酒,跟没逃有什么区别。"老郑拧开壶盖,灌了一口。喉结动了两下,他眯起眼,哈出一口白气。不是天冷,是烧酒烈。
陆沉没接话。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劣质烟丝的焦苦味钻进肺里,闷得他咳了一声。苏眠夜偏头看他咳嗽,紫瞳里的指针慢慢转了半圈——她对"烟"这个东西一直没弄明白过,为什么人要把烧着的草吸进肺里。
老郑又喝了一口。这口喝得慢,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他盯着自己脚边一块碎砖看,看了很久,突然开口:"七年前,我进过永夜区。"
陆沉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看老郑,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脸前面散成一团灰雾。
"不是去封裂隙。"老郑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是队里下的密令。塔主亲自签的。"
苏眠夜的头又偏了一度。她没说话,紫瞳里的指针转得慢下来。
"全队十二个人。队长是……"老郑顿了一下,壶盖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我兄弟。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他比我大三岁,钟塔学院出来的高材生,日级的苗子,分到勘探队当队长那年才三十一。我是副队。"
他又灌了一口酒。这口喝完他才接着说:"密令上写的是回收01号。没写01号是什么。我们都以为是塔主一件丢了的法器,或者是某种大崩坏前留下的钟——钟塔那帮人好这口,什么古钟残片都当宝贝。"
灰烬里没有风。远处有什么东西塌了,发出一声闷响,滚起一柱灰。声音很远,不影响他们。
"进去第三天,迷路了。"老郑的眼睛没看他们任何一个,看着空气,看着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永夜区的路跟外面不一样,今天走的明天就没了,楼会自己转,罗盘指北针全废。队长说顺着时间残留走,往最浓的地方走。他那时候还笑着说,老郑,干完这票我请你喝中心城最好的烧刀子。"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像踩碎了一块瓦。
"第四天,裂隙开了。不是外面那种C级D级,是S级。"老郑的语速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天直接黑了,不是阴天那种黑,是时间本身黑了。队里最年轻的那个小子,叫小杨,刚从学院毕业半年,跑在最后面。我们听见他叫了一声,回头看——人没了。整个人从脚开始往上散,像被人磨成了灰。他没流血,没惨叫完,就剩一双靴子站在地上。"
陆沉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没换,就那么夹着。
"第五天,剩九个人。第六天,剩七个。"老郑的手指抠进铁壶壶身,指节发白,"死法不一样。有的被时间拧断了脖子,有的被自己的影子吃了,有的走着走着就老了,头发全白,皱成一把干柴,倒在地上成了灰。队长一直走在最前面,他的刻度是队里最强的,他给每个人身上都贴了时间符,能挡一会儿。挡不住。"
"第八天,"老郑的声音哑了,"走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的楼全是白的,不是刷了漆,是时间被冻住了,连灰都是白的。就在那堆白楼中间——"
他停了。停了很久。
铁壶在他手里微微抖。
"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陆沉抬眼。
"一个银白色的小影子。"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不大,就这么点——"他伸手比了一下,到腰那么高,"飘着的,没脚,像一团凝聚的光。看不出是男是女,看不出脸。它在裂隙中心飘,周围的时间围着它转,像水围着一块石头。"
苏眠夜的呼吸停了。她一直蹲在那里没动,银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但陆沉能看见她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紫瞳里的指针不转了。
"队长让我们退。他自己往前。"老郑吞了口口水,喉结滚了一下,"我喊他,他没回头。他走到那个东西跟前,离它只有两三步远,站着,看着它。那个光团没动,就飘在那里。然后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