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夜的膝盖先软了。
不是普通的跪,是整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脚下的灰烬往她脚踝里灌,冰得刺骨。陆沉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就撞进他怀里,撞得他胸口一闷。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震出来的抖,指尖扣着他小臂上的肉,指甲剪得短,但掐进去的力道一点不含糊,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块浮木。他低头看她——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紫瞳里那圈指针在疯转,转得快到看不清刻度,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着。
"陆沉。"
她叫他名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碎成几段。
"声音……好多声音……在叫我过去……"
她发梢那层银蓝色的光猛一下暴涨,亮得刺眼,照亮了她半张脸,又骤地一暗,像一口气没续上。亮灭之间,他听见她牙关打颤的声音。她的身体在往某个方向歪——不是她自己要歪,是被拽着。那股力不在外面,在她身体里。
第三街区的方向。
银白色光柱还矗在天地之间,刺得人眼疼,像一根竖着的冰柱子,从地底下戳到云层里。光柱周围的空气在抖,灰黄的天被扯出一层一层波纹,那种波纹不是风能吹出来的——是时间被搅动了。
老郑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来,一把抓起地上一把灰,凑到鼻子前闻。灰烬是冰的,冰里裹着一股甜腥味,像腐烂的花。他啐了一口,把灰甩开。
"是唤钟仪式。"
陆沉没听过这个词,但他听懂了"仪式"两个字。
"永恒瞬间教的邪门玩意儿。"老郑站起来,皮夹克上的灰往下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时间晶粉混活人祭品,在祭坛上烧,烧出来的波动专找时间聚合体——能定位,能牵引,隔几条街都能把目标往仪式中心拽。她现在这副样子,是被拽住了。"
苏眠夜在陆沉怀里挣了一下。不是要挣脱他,是她身体自己在往第三街区的方向拧。她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指甲掐进他小臂更深了,疼得他皱眉。
"别去。"他把她往怀里带了一把,胳膊圈住她肩膀,力道重,"别听。"
"不是听。"她的声音发飘,像被风吹散,"在里面……在我脑子里面……"
她说不清。她的语言不够用。她的眉头拧成一条线,瞳孔里的指针转得越来越快,发梢的蓝光一亮一灭,和远处那根光柱的脉动对上了节拍——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像心跳。
老郑看了一眼光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他们来的路——身后排水道入口那块废墟,静得反常。
"不能往第三街区走。"他说,"仪式中心就在那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原地待着?"陆沉问。
"也不行。"老郑摇头,"排水道里折了三个,那帮疯子不会善罢甘休。教里的人跟狗一样,闻到她的味就能追上来。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分钟,他们就近一分钟。"
陆沉扫了一眼四周。
无人废墟,全是大崩坏后塌了一半的楼,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弯成奇怪的弧度,像融化又凝固的蜡。灰铺在地上,厚得能没过脚踝。左边是塌了的商场骨架,右边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居民楼,中间夹着一条曾经的主干道,路面裂成碎块,裂缝里长着灰黑色的苔藓。
"北边。"他说,"从废墟带北边绕。绕开第三街区正面,从外缘摸过去。"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废话,点头。
陆沉把苏眠夜打横抱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个真人,像一捧灰裹在衣服里。但她的手死死抓着他前襟,指节发白。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这样能挡住她看向光柱的方向。
"闭眼。"他说。
她没闭眼。或者闭不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指针飞转,睫毛在抖。但她把脸往他颈窝埋了埋,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是凉的。
他开始跑。
老郑跟在他侧后方,步子沉,但是快。老郑是秒级,但在这行混了几十年,废墟带的路比他自己掌纹都熟。三人没走主干道,专挑塌楼之间的缝隙钻,从钢筋丛里穿过去,踩在厚灰上没声音。
第三街区方向的光柱在他们身后亮着,那股拽力一直没断。苏眠夜在他怀里每隔十几秒就抽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击,每抽一下她抓他前襟的手就紧一分。他能感觉到她的蓝光在他胸口一亮一灭,亮的时候他皮肤底下的刻度跟着嗡鸣,灭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往下沉一点。
跑出去大概两公里,老郑突然抬手。
陆沉刹住脚。
老郑没说话,冲他左侧偏了偏头。
陆沉听。
风声。灰烬落下来的沙沙声。远处光柱方向传来的低频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