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真的。
陆沉闻到那股味道时第一反应是错觉。大崩坏前的茶叶,七十年了,还能有这样的香气——不是末世里灰棘叶子烘出来的替代品那种苦涩,是清冽的、带着一点焦甜的香,热气从粗陶杯口升起来,在灰黄天光里打个旋,散了。
神父坐在他们对面。
看着像个老人——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旧银簪别在脑后。身上不是黑袍,是件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衫,袖口磨出毛边。面容清癯,手指修长,指节上一层薄茧——不是握刀的茧,是常年翻书、握笔留下的。
教堂塌了大半,祭坛位置还剩半截拱顶,彩色玻璃碎得只剩几块残片,斜斜挂在铅条上,把天光滤成几块不成形的颜色。神父坐在祭坛下一截完好的石阶上,旁边支着一口小铁锅,底下一小堆炭火。火不大,把四周灰烬烘出一点暖。
他把三杯茶依次推过来。陶杯磕在石头上,声音很轻。
"坐。"他说,"不远。茶水烫,慢些。"
老郑没坐。他站在陆沉侧后半步,手垂在腰侧,指尖离刀柄不到两寸。陆沉也没坐,侧身把苏眠夜挡在身后,目光落在神父手上——那双手端茶时稳得很,没有一丝抖。
苏眠夜从他肩后露出半张脸。墨镜在逃亡时掉了,紫色瞳孔露出来,里面那圈指针在缓慢地转,不快不慢,像一只正在上弦的钟。
神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惊讶,只是看了一眼,像一件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然后他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七十年了。"他说,声音温和,"我以为这茶早就不能喝了。封在地窖铅罐里,居然还能出味。大崩坏前的人做东西,实在。"
陆沉没碰那杯茶。
"你是谁。"
神父放下杯子,笑了笑。那笑很淡,但不是假的。眼角皱纹挤出来,像一个在废墟里住久了的普通老人。
"你们一路找过来,不就是在找我吗?"他说,"七年前那份地图,被人改掉了。钟塔不想让人找到真正的时间静滞点——因为这里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苏眠夜身上。
"也不想让我找到她。"
"你到底是谁。"陆沉声音压得更低。
神父没立刻回答。他把炭火拨了拨,火苗往上窜了一寸,把他半张脸映成橘色。他抬眼,看着陆沉,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甚至不是审视,更像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一个后辈的耐心。
"钟塔塔主,是我师兄。"
这句话落下来,教堂里安静了一瞬。风从塌了一半的拱顶灌进来,吹得炭火火星四散乱飞。
"你们在钟塔档案里读到的初代钟主,姓沈,讳不言。"神父声音平缓,像在讲一段很久远的事,"他有两个徒弟。大徒弟,也就是你们现在的塔主,顾寒山。二徒弟,就是我。姓周,周还山。"
老郑的脸色变了。
"七十年前那场大崩坏,"周还山继续说,"不是她造成的。"
他看着苏眠夜,目光软了一瞬。
"是我师兄做实验。他想造出一口能封印所有时间裂隙的钟——永恒之钟。用她做钟芯。实验失败了。钟炸了,时间撕开了,大崩坏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气升腾,模糊了表情。
"师兄把一切推到她身上。说她是灾厄,是震源。钟塔追杀了她七十年,其实是在灭口。知道真相的老人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杀了。"
陆沉没说话。他感觉到身后苏眠夜的呼吸停了一下——停得更久,像连那点微弱的气息都凝住了。
"你说这些,什么意思。"
周还山正视苏眠夜。
"孩子。"他声音放得更轻,像怕吓着谁,"你是时间的孩子。你不该跟一个三秒修钟人躲躲藏藏,在废墟里啃灰、被人追着跑。你身上的力量不是诅咒,是天赋。你控制不住,是因为没人教你怎么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