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藏在一堆塌下来的混凝土板后面。
老郑搬开一块裂成两半的预制板,露出底下一个锈成铁红色的井盖,井盖上印着大崩坏前的地铁标识——一个M,已经被时间蚀得只剩轮廓。井盖边缘的缝里长着灰黑色的苔藓,摸上去滑腻,冰得扎手。
"下去。"老郑把井盖掀开一条缝,一股陈腐的金属味和潮味涌上来,混着一股极淡的时间灰烬味道——是旧屏蔽层残留的。
铁梯比排水道里的更锈。
陆沉背着苏眠夜往下爬,她的胳膊圈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很浅,隔很久才呼一次。她发梢的蓝光暗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贴在他颈侧那几缕头发,还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暖意——不,不是暖,是凉里带一点温,像冬天晒过太阳的石头。
二十米。
铁梯到了底,脚踩在水泥地上,回声是空的。老郑在前面打亮了火折子,微弱的光在黑暗里晃出一圈,照亮了一间不大的屋子。
是地铁站控制室改的。
墙是金属的,钢板焊成,接缝处锈得厉害,但结构还完整。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铁桌子,桌腿焊死在地上,桌上堆着落灰的设备——一台老式无线电,表盘碎了一半,几根裸露的电线从机壳里拖出来;墙上挂着几张地图,纸黄得发脆,边角卷起来。墙角堆着几个铁皮箱子,陆沉走过去踢开一个——里面是压缩饼干和几瓶密封的水,包装上印着钟塔勘探队的徽标,过期了不知道多少年,但密封没破。
老郑没歇。
他走到屋子最里面那面墙前,墙上有一块铁板,铁板上嵌着一个转盘式的开关,开关旁边有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晶石头——时间晶石,但品质极差,灰蒙蒙的,是勘探队用来给屏蔽层充能的那种低等货。
"把她放那边。"老郑冲墙角扬了扬下巴,"离墙远点,屏蔽层启动的时候会有冲击波。"
陆沉把苏眠夜放下来。
她站不住,顺着墙滑下去,蜷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她的眼睛闭着,眉头拧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发梢的蓝光忽明忽暗——和远处那根银白色光柱一个频率,亮一下,灭一下。那股牵引还在。仪式没停。她在扛。
像一个人在梦里拼命不让自己走过去。
陆沉蹲在她旁边,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他不会治这个。刀伤、骨折、灰烬灼伤,他都能自己处理,但这种——被什么东西从意识里拽着走——他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帮。他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冰的,比灰烬还冰。
她的手突然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角。
抓得很紧。不是清醒时的那种抓,是半昏迷里本能的抓,像抓一根浮木,抓一根救命稻草。她的手指绞着他外套下摆的布料,指节白得发青。
他没抽衣角。
老郑那边传来一声闷响——转盘开关被拧动了,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紧接着整个屋子震了一下,钢板墙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老兽从沉睡里醒过来。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光膜从墙里渗出来,沿着接缝铺开,几秒之内把整个屋子罩住了。光膜很薄,几乎看不见,但陆沉能感觉到——他小臂上的刻度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和外面的时间波动彻底隔绝。
屏蔽层启动了。
苏眠夜的身体松了一下。
不是完全松,是那股拽着她的力道被切断了一截,像一根绷紧的绳子突然被剪断了大半。她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但手还抓着他的衣角,没松。发梢的蓝光不再跟着光柱脉动,变成了毫无规律的忽明忽暗,像风浪里的船。
"能用。"老郑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肩膀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皱着眉重新缠了一下布条,"能量不多,晶石是劣质货,撑死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之内,我们得走。"
陆沉点头。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墙。她蜷在他身侧,头歪着,靠在他肩膀上——不是刻意靠,是没力气撑了,倒过来的。他没动,就让她靠着。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那点蓝光映在他手背上,冷的。
老郑从墙上揭下一张地图,摊在铁桌子上,火折子搁在旁边。地图是七年前的,纸质发黄,但标注还清楚——第三街区的地形、废墟带的路径、几个勘探队标记的点位。老郑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嘴里低声念叨,在认路。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屏蔽层的嗡鸣,低低的,持续不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还有旧无线电里偶尔冒出来的电流声,刺啦刺啦。
苏眠夜在他肩膀上动了一下。
她没醒。半昏迷。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气音,含混,他差点没听清。
"别让我过去……"
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在抖,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抿成一条线。
"我不想去……那里很吵……"
"不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