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予棠到神经外科的第一天,下雨。
不是痛快的暴雨,也不是适合写进日记里的春雨,是医院清晨最常见的那种雨。天色发白,雨点密密地落在门诊楼前的玻璃棚上,像有人把一把细盐撒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消毒水味,来往的人撑着伞,白大褂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裤腿上。
她站在住院部电梯口,把工牌从包里翻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梁予棠,急诊医学,硕士研究生。
下面一行是医院的名字。
那几个字她看了很多次,从录取通知书开始,到开学典礼的背景板,到科室系统里自己的账号。每一次看,都觉得像一枚亮得刺眼的徽章,别在她胸口,却不完全属于她。
她当然不是差生。
能考进这里的人,谁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差生。她本科时成绩不错,社团、科研、实习、比赛,履历表摊开来足够漂亮。老师说她反应快,人也灵,适合急诊。朋友说她像一只永动机,热情、外向、会说话,天塌下来都能先开个玩笑。
可来到这里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还不错”是一种很尴尬的位置。
往上看,有人本科第一篇文章就发了高分SCI;有人值班间隙还能写标书;有人连晨会上被主任追问三轮,都能把指南年份和证据等级说得纹丝不乱。
梁予棠也会努力。
她只是常常在某个凌晨,从急诊抢救室出来,靠在洗手池边洗手时,忽然很轻地想:是不是只有我在硬撑?
电梯迟迟不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门发来的消息。
【予棠,第一天神外,活着回来。】
梁予棠笑了,回了一个表情包。
【放心,本ENFP擅长在任何陌生科室野蛮生长。】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回去,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了五六个人,有护士,有家属,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梁予棠挤进去,贴着角落站好。电梯镜面很亮,她能看见自己今天特意扎高的马尾,浅色衬衫,白大褂袖口熨得很平。她甚至在出门前涂了一点唇膏,看起来气色很好。
像一个准备充分、积极向上、对新轮转充满期待的年轻医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包里那本神经外科手册昨晚被她翻到一点半。脑疝、颅内压增高、蛛网膜下腔出血、硬膜外血肿、格拉斯哥昏迷评分……她背得头昏脑涨,最后趴在桌上睡着,醒来时脸上压了一道红印。
急诊和神外不是没有交集。
她在急诊接过头外伤、脑出血、抽搐后意识障碍,也叫过神外会诊。可那种交集大多短促、混乱,像两条河流在急流处相撞,谁也顾不上记住谁。
真正进神外轮转,是另一回事。
电梯停在十二层。
神经外科。
梁予棠走出去时,先听见监护仪的声音。
滴。滴。滴。
走廊又长又冷,灯光白得没有温度。护士站前的电子屏滚动着床位信息,病区门口堆着几张陪护椅,有家属蜷在上面睡觉,身上盖着薄毯,露出一截灰白的头发。
她跟着护士指的方向往医生办公室走,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神外的晨交班不像急诊。
急诊的早晨有一种兵荒马乱后的狼狈,大家脸上带着夜班的油光和困意,语速快,情绪直,像刚从火场里撤下来的人互相确认还有没有活口。
神外不同。
这里安静得多。
所有人都坐得很稳,翻病历的声音很轻。投影幕上是昨晚新入院患者的影像,头颅CT一层一层切过去,白色的骨窗,灰黑的脑组织,血肿像一块不该出现的暗影。
梁予棠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不该太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