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清晨。
萧府书房里的炭火已经熄灭,铜盆里积着一层灰白色的余烬。萧云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昨夜写下的计划。墨迹已干,字迹工整而冷静,像是一份军情奏报。
“一、调查‘天机旧案’:通过吏部旧档、故老口述,查明父亲升迁背后的隐秘。时限:一个月内。”
“二、验证北方灾情:通过商队、边军旧识、民间渠道,收集北地今冬降雪、开春气温、虫害迹象等第一手信息。时限:半个月内。”
“三、应对三月危机:强化府内防卫,清理可疑人员,准备应急撤离路线和隐蔽据点。时限:两个月内。”
“四、寻找潜在盟友:接触清流文官、北境边军、江南商贾中可能合作者。方式:制造‘偶遇’,展示价值,建立信任。时限:逐步推进。”
计划写得很详细,每个步骤都有具体的执行方法和风险评估。萧云澜看着这些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木头的纹理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指尖能感觉到那种温润而坚硬的质感。
窗外传来脚步声。
萧云澜抬起头,看见萧福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馒头。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带着米香和面食特有的甜味。
“少爷,您一夜没睡?”萧福放下托盘,声音里带着担忧。
“睡了两个时辰。”萧云澜接过粥碗,瓷器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他舀起一勺粥,米粒煮得恰到好处,软糯而不烂,入口带着淡淡的咸味。“外面有什么消息?”
萧福压低声音:“刚才门房说,城东的驿马比平时早到了半个时辰。马背上都是泥,马蹄铁都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连夜赶路。”
萧云澜的手顿了顿。
驿马提前抵达,通常意味着有紧急军情或重要奏报。
“还有,”萧福继续说,“西市粮铺的掌柜派人来传话,说今早刚开门,就有三拨人打听北方来的粮食价格。其中一拨人穿着边军的皮袄,说话带着北地口音。”
萧云澜放下粥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院子里,仆人们已经开始打扫,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作响。远处的天空是鱼肚白的颜色,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却又迟迟没有落下来。
“少爷,”萧福跟过来,“您说……北方真的会出事吗?”
萧云澜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空,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记忆里的画面:赤地千里,蝗虫蔽日,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南方。京城粮价飞涨,饿殍遍野,然后是暴动,是镇压,是外族趁虚而入……
“去准备马车。”萧云澜转过身,“我要去一趟西市。”
“现在?”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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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西市。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粮食交易市场。街道两旁挤满了粮铺、米行、杂货店,空气中弥漫着谷物、豆类和干菜混合的气味。车马往来,人声嘈杂,伙计们吆喝着价格,掌柜们拨弄着算盘,铜钱和银锭在柜台上叮当作响。
萧云澜的马车停在街口。
他没有下车,只是掀开车帘,透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景象。萧福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低声汇报着刚才打听到的情况:
“永丰米行的掌柜说,从三天前开始,北地来的商队就明显少了。往常这个时候,每天至少有五六个商队运粮进城,现在一天最多两个。”
“而且粮价涨了。”萧福补充道,“上等粳米,每石涨了三十文。掌柜说,是因为北地今年收成不好,粮商都在囤货。”
萧云澜的目光扫过街面。
他看到几个穿着皮袄的汉子站在一家粮铺门口,正和掌柜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汉子的脸被北风吹得黝黑粗糙,手上布满老茧,说话时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那是北境边军的人。”萧云澜低声说。
“少爷怎么知道?”
“你看他们的靴子。”萧云澜示意,“靴筒上有绑腿的痕迹,但绑腿已经拆了。那是军中的习惯,行军时绑腿,进城后拆掉。还有,他们站立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萧福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那几个汉子虽然穿着便服,但一举一动都透着军人的气息。他们和掌柜的争论越来越激烈,其中一个汉子甚至拍起了柜台,木质的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掌柜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从北边运粮过来,你说压价就压价?”
“军爷息怒,息怒啊!”掌柜的陪着笑脸,“不是我要压价,是现在行情就这样。您看,北地今年雪少,开春又热得早,大家都说可能要闹旱灾,谁还敢大量收粮?万一砸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