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将火漆印章收回怀中,吹熄了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冰凉的木质感让他清醒。门外庭院里,夜风拂过梅树,花瓣飘落的声音细不可闻。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已是戌时三刻。三日后,城西十里亭。那里会有怎样的陷阱,又会揭开怎样的真相?他推开门,走进夜色。
---
三日后,清晨。
萧云澜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靛青色锦缎长袍,腰束玉带,头戴银冠,标准的世家公子装扮。他伸手抚平衣襟上细微的褶皱,布料在指尖滑过的触感细腻而冰凉。萧福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
“少爷,醒神汤熬好了。”萧福的声音有些发紧。
萧云澜端起碗,药汤的气味扑鼻而来——苦参、薄荷、远志,还有几味他特意吩咐加入的解毒药材。汤药入口苦涩,但咽下后,一股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头脑瞬间清明了几分。他将空碗放回托盘,从袖中取出那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含在舌下。
“萧安那边如何?”他问。
“回少爷,萧安带人昨天傍晚就去了十里亭附近。”萧福压低声音,“他们扮作樵夫和猎户,在亭子周围一里范围内探查过。亭子东侧有片密林,西边是缓坡,南面有条小溪,北边通往官道。萧安说,林子里有几处脚印很新,不像是寻常百姓留下的,已经安排人暗中盯着了。”
萧云澜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把折扇。扇骨是湘妃竹,扇面绘着水墨山水,看起来风雅,实则是特制的——扇骨中空,藏有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淬过麻药。
“马车备好了?”
“备好了,两匹北地良驹,车厢加固过,车夫是府里身手最好的老陈。”萧福顿了顿,“少爷,真的不用多带几个人?”
“人多反而惹眼。”萧云澜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扑面而来,“柳如烟既然要演‘旧情难忘’的戏,就不会带太多人。我们按她的剧本走。”
庭院里,马车已经等候。车厢是普通的黑漆木厢,但轮轴加粗,车辕加固,马匹的鬃毛梳理得整齐,四蹄钉着新打的铁掌。萧云澜登上马车,车厢内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水囊和干粮,还有一包应急的伤药和绷带。
车夫老陈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前在边军当过斥候。他回头看了萧云澜一眼,眼神沉稳:“少爷,坐稳了。”
马车驶出萧府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的炊烟混着蒸笼的热气飘散在空中,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豆浆舀起的哗啦声、行人打招呼的寒暄声,交织成京城清晨特有的喧嚣。
萧云澜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街景。
一切看似平常。
但他知道,从踏出萧府的那一刻起,暗处的眼睛就已经盯上了他。
马车驶出西城门,官道两旁的景物逐渐开阔。四月的郊外,草木新绿,野花星星点点地开在路旁,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远处田垄间,农夫已经开始劳作,锄头翻土的闷响隐约可闻。
萧云澜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前世今生的画面交错浮现。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春日,柳如烟约他踏青。那时他满心欢喜,以为心上人终于回心转意。他们在十里亭赏花、品茶、吟诗,柳如烟穿着淡粉色的襦裙,发髻上插着他送的玉簪,笑起来眼波流转,美得让他心醉。
然后呢?
然后三个月后,萧家满门抄斩。
他在诏狱里受尽酷刑时,才从狱卒的闲谈中得知,那次踏青后不久,柳如烟就“病重”,柳家以此为由退了亲。再后来,柳家攀上了更高的枝,柳如烟嫁给了某位宗室子弟。
而他在刑场上,最后看到的,是柳如烟站在监斩台旁,穿着华贵的命妇服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少爷,十里亭到了。”
老陈的声音将萧云澜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
十里亭建在一处缓坡上,是一座六角飞檐的石亭,亭柱漆成朱红色,有些斑驳。亭子周围种着几株桃树,此时桃花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在青石台阶上。亭子东侧果然是一片密林,树木茂密,枝叶交错,阳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些许光斑。西边的缓坡向下延伸,能看到远处田舍的屋顶和袅袅炊烟。
马车停在亭子南侧的小路上。
萧云澜下车,目光扫过四周。
桃树下,已经停着一辆精致的翠盖马车,车辕上挂着柳家的灯笼。两个丫鬟站在车旁,一个穿着鹅黄衫子,一个穿着淡绿裙子,正是柳如烟的贴身侍女。亭子里,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的风景。
那身影穿着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浅碧色薄纱披帛,发髻梳成流云髻,插着一支白玉步摇,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晨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优雅的颈线。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