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将账本收进柜台下的暗格,手指触碰到那块刻着书形花纹的木牌。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拿出来。东家说过,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主动联系。这位沈举人虽然特别,但还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走到门口,看着街上渐浓的暮色和亮起的零星灯火,心里盘算着,下次沈溪云再来,该如何更自然地多聊一些,多了解一些。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转身回屋,准备上门板。书肆里,纸张和墨汁的味道在昏暗的光线中沉淀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三日后,午后。
墨香书肆的门被推开,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沈溪云走进来时,书肆里只有两三个客人。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在翻看一本诗集,手指捻着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个年轻的书生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礼记注疏》。还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旧木桌旁,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什么。
沈溪云径直走向农政水利类的书架。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有些磨损,但浆洗得干净平整。他从架上取下昨日没看完的那册《齐民要术》批注本——这是前朝一位退隐官员的私藏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在市面上很难见到。李掌柜见他喜欢,特意留给了他。
他捧着书走到靠墙的一张矮凳旁坐下。秋日的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书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叫卖声。
沈溪云翻开书页,找到昨日看到的地方。那是一段关于“区田法”的记载和批注。他看得入神,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仿佛在丈量那些文字描述的田亩尺寸。
“这位兄台。”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溪云抬起头。说话的是刚才坐在窗边的那个人,此刻已走到他身旁。这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棉袍,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面容普通,肤色微黑,眼角有细纹,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风霜痕迹。但那双眼睛很亮,沉静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深邃。
“何事?”沈溪云合上书,礼貌地问。
“冒昧打扰。”那人指了指他手中的书,“兄台看的可是《齐民要术》?”
“正是。”
“在下刚才也在看此书。”那人说,“看到兄台看得专注,想请教一个问题——书中记载的‘区田法’,将田地划为小格,深耕细作,集中施肥,据说可增产数倍。但此法费工费力,若在北方旱地推行,水源如何解决?若遇大旱之年,岂不白费功夫?”
沈溪云微微一怔。这问题问得具体,且切中要害。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人——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像个游学归来的落魄书生,但谈吐间却透着对农事的熟悉和思考。
“兄台所虑甚是。”沈溪云将书放在膝上,认真答道,“《齐民要术》成书于北魏,所载多为中原地区经验。北方旱地缺水,确是大患。不过书中也提到‘凿井溉田’、‘筑陂蓄水’之法。若能将区田法与水利建设结合,先解决水源,再行精耕,或许可行。”
“但水利工程耗费巨大。”那人说,“一县之力,能凿几井?能筑几陂?且官吏督造,往往虚报工费,中饱私囊,最后工程草草了事,反成民害。”
沈溪云沉默片刻。这话戳中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忧虑。他读过太多地方志,见过太多“惠民工程”最后变成“害民工程”的记载。
“所以关键不在法,而在人。”沈溪云缓缓说,“若有清正官员主持,有懂行的匠人督工,有百姓参与监督,或许能成。但如今官场……”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那人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平凡的脸生动了几分。
“兄台看得透彻。”他说,“在下游学四方,见过不少地方。有些州县,官员清廉能干,水利修得扎实,百姓受益。有些州县,哪怕朝廷拨下重金,最后也是打了水漂。所以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
“正是。”沈溪云点头,对这个陌生人的认同感多了几分,“圣贤之道,首重‘仁政’。若为官者心中无民,再好的法度也是空谈。”
“仁政自是根本。”那人话锋一转,“但在下以为,除了‘仁心’,还需‘明法’与‘巧技’。譬如这区田法,若能有更省力的农具,更高效的施肥方法,更易推广的水利技术,或许能让好官做事更容易些,让坏官钻空子更难些。”
沈溪云眉头微皱。这话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儒家讲“君子不器”,重道德轻技艺,这是读书人的共识。
“技艺终是小道。”他说,“农具再巧,若遇贪官污吏,强征暴敛,百姓依然不得温饱。水利再利,若工程款项被层层克扣,最后依然是劳民伤财。道德不修,法度不立,技艺何用?”
“道德要修,法度要立,技艺也要兴。”那人不急不缓地说,“三者并非对立。譬如前朝大匠宇文恺,修大兴城、开广通渠,利在千秋。若无精妙技艺,纵有仁心,如何成事?再如本朝初年,推广曲辕犁,一牛可耕,省力增产,此非技艺之功?”
沈溪云一时语塞。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他想起家乡那些还在用直辕犁的农户,两头牛才能拉动,效率低下。若是曲辕犁能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