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的手指在玉牌边缘轻轻摩挲,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马车在萧府门前停下,车夫掀开帘子,夜风灌入车厢,带着深秋的寒意。萧文远先下车,脚步有些沉重。萧云澜跟在他身后,抬头看向府门上方悬挂的灯笼——烛火在纸罩内跳动,光影摇曳不定。他收回目光,手按在怀中玉牌的位置,那里传来微微的暖意。府门缓缓打开,管家老陈提着灯笼迎出来,昏黄的光照亮门前石阶。萧云澜迈步踏上石阶,心中已开始盘算明日要做的第一件事——他需要立刻见墨老,有些东西,必须加快进度了。
三日后,清晨。
萧云澜站在萧府后院的偏厅窗前,手中捏着一份刚从暗铺送来的密报。纸是普通的竹纸,墨迹却透着焦灼——北方三州八县灾情彻底失控,黄河支流决堤,淹没农田千顷,秋粮颗粒无收。流民数量已从月初的三五万激增至十余万,正沿着官道向南涌来,前锋已至京畿北面百里的涿州。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嘶哑啼叫,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大公子。”老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从吏部回来了,脸色很不好。”
萧云澜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铜盆里,他拿起水壶浇灭余烬,一股焦糊味混合着水汽升腾起来。
“知道了。”
他整理衣袍,走向前院书房。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墨香和纸张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萧文远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几份公文,烛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下的青黑。
“父亲。”
萧文远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坐。”
萧云澜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公文上的字迹——都是关于流民安置的奏报和请示,字里行间透着慌乱和推诿。
“朝廷今日廷议,吵了一上午。”萧文远的声音沙哑,“户部说粮仓空虚,拿不出赈灾粮;工部说河道修缮需时,来不及;兵部说流民中恐有奸细,建议派兵拦截驱赶。最后……”他顿了顿,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最后只议定在京郊设十个粥棚,每日施粥一次。”
“一次?”萧云澜的声音很平静。
“一次。”萧文远苦笑,“每人一碗稀粥,饿不死,也吃不饱。陛下说……先稳住局面,再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萧云澜想起前世——那些流民在饥寒交迫中变成暴民,冲垮了京畿防线,烧杀抢掠,最后被边军血腥镇压。尸体堆积成山,瘟疫随之蔓延,京城十室九空。而这一切,都被天机阁和柳家利用,成了清洗政敌的绝佳借口。
“父亲,流民问题若处理不好,便是大乱之始。”萧云澜缓缓道,“也是某些人……攻击政敌的绝佳武器。”
萧文远眼神一凛:“你是说……”
“柳家,天机阁。”萧云澜吐出这两个名字,“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父亲在朝中力主清查漕运亏空,已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若流民生乱,第一个被弹劾办事不力、激起民变的,会是谁?”
书房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雨声,起初是细密的雨点敲打窗纸,很快变成哗哗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流淌,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声音沉闷而持续。
萧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雨幕:“你有什么打算?”
“两条线。”萧云澜也站起来,“明面上,父亲在朝中需力主增派官员安抚流民,开仓放粮,至少不能让灾民饿死在京城外。暗地里……”他走到书案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我要做些准备。”
纸上写着:净水、防疫、粮储。
“流民聚集,最易爆发瘟疫。脏水、污物、尸体——这些都是疫病的温床。”萧云澜的笔尖在“防疫”二字上点了点,“我已让墨老带人研制简易净水装置和防疫药包,基于常见药材配伍,成本低廉,可大规模制备。”
萧文远盯着那三个词,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需要多少银子?”
“前期五百两。”萧云澜报出一个数字,“主要用于采购药材、木炭、陶缸。后续若扩大规模,还需追加。”
“我给你八百两。”萧文远转身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银票,“这是为父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你拿去用。记住——”他按住萧云澜的手,“此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与柳家有关的人。”
萧云澜接过木匣,银票的纸张厚实,边缘整齐,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存放已久的陈旧气息。他点头:“儿子明白。”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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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墨工坊秘密工坊。
这是一间隐藏在民居深处的院落,从外面看与普通人家无异,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院子里搭着竹棚,棚下堆放着各种木料、陶坯、铁器。空气中混杂着木屑的清香、陶土的湿腥、炭火的热气和药材的苦涩味。
墨老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陶缸前,手里拿着凿子,正在缸壁上钻孔。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专注如鹰,手上的动作稳而精准。凿子与陶壁摩擦,发出刺耳的“滋滋”声,细碎的陶粉飘落,在阳光下泛起微光。
“墨老。”
萧云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墨老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钻完最后一个孔,才放下凿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公子来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陶粉,“您要的东西,有眉目了。”
他引着萧云澜走到棚子另一侧。那里摆着三样东西:一个半人高的木架,架上固定着三层陶缸,每层缸底都有孔洞,用竹管连接;一堆用粗布缝制的小袋子,散发着艾草、苍术、雄黄等药材混合的气味;还有几件改良过的农具——犁头更窄更锋利,锄柄加长了握把的弧度。
“净水装置。”墨老指着木架,“最上层铺粗砂,中层铺细砂和木炭碎末,下层铺洗净的鹅卵石。脏水从上倒入,经过三层过滤,出来的水虽不能直接饮用,但煮沸后可用。一个装置一天能滤五十桶水,够百人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