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笼罩了田野,庄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萧云澜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田垄轮廓。老张轻轻推门进来,低声道:“大公子,李头儿那边回信了,已经查到刘黑子这两天频繁出入柳家庄,见了柳家一个管事。还有,柳家庄那边,今晚有人在连夜打造旧犁,看样子是想在比试那天动手脚。”
萧云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知道了。让他们继续盯着,比试那天,按计划行事。”
窗外,夜风吹过田野,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更远处,京城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另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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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京城御史台官舍。
沈溪云坐在书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烛芯的噼啪声微微晃动。案上摊开的,是厚厚一叠手稿,墨迹已干,字迹工整而有力。最上面一页,写着《流民安置与防疫疏》七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蜡烛燃烧的淡淡焦味。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这份奏疏,他写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反复推敲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每一个建议的可行性。那些从“云澜生”那里得到的思路,那些关于以工代赈、分区管理、简易防疫的方案,被他用严谨的官场语言重新组织,加入了大量从户部档案、地方奏报中查证的数据和案例。
沈溪云拿起奏疏,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臣查,今岁北地大旱,流民南徙者已逾五万之数。京畿诸县仓促安置,多聚于城郊荒野,以草棚为居,以稀粥为食。今春寒未退,疫病已现端倪……”
“臣以为,流民非祸,乃可用之力。当以工代赈,择青壮者疏浚河道、修筑官道,老弱者则编入织坊、陶窑,使其自食其力……”
“防疫之要,首在隔离。当于城外设临时安置区,分健康、病患、观察三区,每区相隔百步,设专人管理。另备石灰、艾草、沸水等物,每日消杀……”
字字句句,都是实实在在的建议。
沈溪云放下奏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烛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丝坚定。
他知道这份奏疏会引来什么。
朝堂之上,多的是空谈仁义、不问实务的官员。流民安置?那是地方官的事。防疫?那是太医院的事。至于以工代赈、分区管理——那都是“奇技淫巧”,是“不务正业”。
但沈溪云还是决定要上。
不仅仅是因为“云澜生”的那些建议让他看到了希望,更是因为他亲眼见过——见过城郊那些流民蜷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见过孩童饿得皮包骨头的眼神,见过疫病初起时那蔓延的恐慌。
他是寒门出身。他记得小时候,家乡遭灾,一家人逃荒时的艰难。他记得父亲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自己饿得昏倒在路边的样子。
所以他要上。
哪怕会得罪人,哪怕会引来非议。
沈溪云将奏疏仔细封好,盖上御史印鉴。烛光下,那方小小的印鉴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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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大周皇宫,紫宸殿。
晨钟敲响,悠长的钟声在宫墙间回荡。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而入,靴子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官员们身上熏衣的淡淡香气,混合成一种庄重而压抑的味道。
皇帝坐在龙椅上,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冕冠上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挡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响起。
沈溪云深吸一口气,从文官队列中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臣,御史沈溪云,有本启奏。”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官员侧目看向这个年轻的御史。沈溪云入朝不过三年,资历尚浅,平日里虽敢言,但多是小案小纠,今日竟在朝会上直接启奏——这可不常见。
“准奏。”皇帝的声音从冕冠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沈溪云直起身,从袖中取出奏疏,朗声道:“臣近日查访京畿流民安置事宜,见诸多弊端,恐酿大患,特上《流民安置与防疫疏》,请陛下御览。”
太监接过奏疏,呈到御前。
皇帝翻开奏疏,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身体也稍稍坐直了些。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皇帝放下奏疏,看向沈溪云:“沈爱卿,你这奏疏中所言‘以工代赈’、‘分区防疫’,可有先例?”
“回陛下,”沈溪云躬身道,“前朝永和年间,江北水患,时任工部侍郎王明远曾以疏浚河道之名,招募灾民,按工计酬,既解水患,又安灾民,此即‘以工代赈’之雏形。至于防疫隔离之法,太医院《疫症辑要》中亦有记载,只是未成体系。”
皇帝点了点头:“倒是有些新意。诸位爱卿,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