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回到城西田庄时,已是四更天。
田庄里一片寂静,只有几间屋舍还亮着灯。守夜的佃农听到马蹄声,提着灯笼从门房里出来,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照亮了萧云澜风尘仆仆的脸。
“公子回来了。”佃农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担忧。
萧云澜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辛苦了。庄子里怎么样?”
“二少爷和墨老还在书房里,老张头半个时辰前刚睡下。”佃农接过缰绳,马匹喷着白气,蹄子在夯实的泥地上不安地刨动,“李头儿带人在庄外巡逻,说是怕有人趁夜捣乱。”
萧云澜点点头,拍了拍佃农的肩膀:“去歇着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他穿过院子,脚下的泥土还带着白天的温热,混杂着牲畜棚传来的草料和粪便的气味。夜风吹过,田埂边的几棵老槐树沙沙作响,树叶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
萧云澜推门进去时,萧云澈正趴在桌上,面前摊开几张绘满线条和标注的图纸。少年已经睡着了,脸颊压在手臂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
墨老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把木尺,正仔细测量图纸上某个部件的尺寸。听到开门声,老人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大公子回来了。”
“墨老辛苦了。”萧云澜放轻脚步,走到桌边,目光落在图纸上。
那是新犁的改良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数据:犁辕的弯曲角度、犁铲的倾斜度、牵引点的位置……每一处都经过精确计算,旁边还有小字注释着原理和预期效果。
“二少爷画了一晚上。”墨老低声说,“他说要确保万无一失,连犁铲上最细小的磨损都考虑进去了。”
萧云澜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云澈就是在这个年纪夭折的。他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来得及展现他在“三才”之学上的惊世天赋,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冰冷的牢房里。
这一世,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在用他的智慧和专注,为这个家族、为这场变革贡献着力量。
萧云澜轻轻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弟弟身上。布料带着夜风的凉意,萧云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
“墨老,有件事需要您帮忙。”萧云澜转向老人,声音压得很低。
“大公子请说。”
“朝廷的调查组,三日后会来田庄。”萧云澜在桌边坐下,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名义上是查验新犁,实则是柳家和赵元启要借机发难。”
墨老放下木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老朽明白了。大公子要老朽做什么?”
“我需要您和云澈,带领‘格物小组’的核心成员,提前进驻田庄。”萧云澜说,“从现在开始,田庄里所有的新犁,每一架都要仔细检查、调试、保养。犁刃要磨得锋利,榫卯要严丝合缝,连一颗松动的铆钉都不能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要准备好应对各种技术质询。调查组里肯定有工部的人,他们会问什么?会怎么刁难?我们要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列出来,准备好答案。”
墨老沉吟片刻:“工部那些官员,老朽打过交道。他们大多只懂书本上的规矩,对实际耕作一知半解。问的问题,无非是‘是否符合古制’、‘是否有违农时’、‘是否破坏地气’这类空话。”
“那就用实际效果和数据回答他们。”萧云澜说,“云澈画的这些图,就是最好的武器。每一处设计都有原理,每一个数据都有依据。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验证的实用技术。”
“老朽明白了。”墨老点头,“明日一早,老朽就召集人手。庄子里有十二架新犁,三天时间,足够我们把每一架都调理到最佳状态。”
“还有一件事。”萧云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这是调查组可能的人员名单。其中有一个叫王秉文的工部员外郎,是赵元启的门生。这个人,要特别留意。”
墨老接过名单,就着烛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老朽记下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
萧云澈在睡梦中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兄长坐在对面,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还有些含糊:“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萧云澜温声说,“去床上睡吧,别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