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澜将《北境舆地志》合上,书页闭合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已经燃到了尽头,烛芯在最后的火焰中蜷缩、变黑,最终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书房里慢慢消散。窗外透进熹微的晨光,天快亮了。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书房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响起——是暗铺的紧急联络信号。萧云澜眼神一凝,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暗铺三号据点的负责人,一个三十岁上下、面容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用布条束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
“公子,有急报。”男人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萧云澜侧身让他进来,重新闩上门。书房里还残留着蜡烛熄灭后的焦油味,混合着墨香和纸张陈旧的气息。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说。”萧云澜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即打开。
“昨夜丑时三刻,柳府后门驶出一辆马车,没有挂灯笼,车夫戴着斗笠遮脸。马车绕了三条街,最后停在城西‘醉仙楼’后巷。从车上下来的是柳承嗣本人,他进了醉仙楼三楼的‘听雨轩’。约莫一刻钟后,刑部侍郎赵元启的轿子也到了,同样从后门进入,直接上了三楼。”
男人说话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我们的人扮作送酒的小二上去过一次。听雨轩的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护卫,都是练家子。小二送酒进去时,只听见柳承嗣说了半句‘……流民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后面的话就被赵元启的咳嗽声打断了。”
萧云澜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折叠的纸。第一张是柳府近三日的出入人员记录,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时间、人物、去向;第二张是醉仙楼的结构草图,三楼听雨轩的位置被红圈标出;第三张是赵元启近半个月调阅刑部卷宗的清单。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纸上。
“通敌案卷宗,天佑七年至永昌十年,共三十七卷……谋逆案卷宗,永昌元年至今,共五十二卷……”萧云澜轻声念着,指尖在纸面上划过,“边境走私案卷宗,永昌五年至十一年,共二十八卷……”
这些卷宗的时间跨度很大,涉及罪名都是重罪。赵元启身为刑部侍郎,调阅卷宗本不稀奇,但如此集中、如此有针对性地查阅特定类型的案件,就值得警惕了。
“还有别的吗?”萧云澜问。
男人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今早刚收到的,从沈御史那边传来的消息。昨日朝会上,有御史提及京城流民日益增多,恐生事端。陛下询问天机阁,国师玄微子回奏说,三日后将在城南‘祈雨台’举行大型法会,为百姓祈福,同时观测天象,推算明年是否风调雨顺。”
萧云澜接过纸条,上面是沈溪云的字迹,简洁明了:“法会规模空前,陛下将亲临。流民安置已成朝堂焦点。”
晨光越来越亮,书房里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书架上的书籍排列整齐,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各归其位,一切都井然有序。但萧云澜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你先回去,继续盯着柳府和赵府。特别是赵元启,查清楚他最近有没有秘密提审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在刑部大牢之外,另设关押地点。”
“是。”男人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萧云澜重新坐回书案前,将几张纸摊开,一字排开。
柳府的异常动向、赵元启调阅的卷宗类型、天机阁即将举行的大型法会、朝堂对流民问题的关注……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旋转、碰撞、拼接。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永昌十三年春,北方大旱,流民南迁。京城涌入数万灾民,朝廷赈济不力,流民聚集在城南一带,怨声载道。天机阁举行祈雨法会,国师玄微子登台作法,三日未雨。第四日,刑部突然在流民聚集区搜出“狼廷密信”,信中提到“京城内应已安排妥当,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随后,赵元启带兵查抄了城南三家富户,搜出“通敌信物”,三家满门抄斩。
那三家,都是近年来崛起的新贵,与世家大族关系不深。
当时朝野震动,皇帝震怒,下令严查。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萧云澜的手指微微颤抖。
前世,他只知道那是一场政治清洗,是旧势力对新贵的打压。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赵元启调阅的那些卷宗——通敌、谋逆、边境走私——都是在为构陷做准备。他在研究如何编织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据链,如何让罪名看起来合情合理。
柳家负责在流民中安插“证人”。
天机阁的法会,将皇帝和朝臣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流民问题上。
然后,在法会之后,在皇帝最焦虑、朝堂最关注的时候,赵元启突然发难,“偶然”发现“狼廷密信”,“顺藤摸瓜”查到“内应”。
而这一次,他们要构陷的对象,不是那三家无关紧要的新贵。
是萧家。
萧云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书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光斑随着时间推移,缓缓移动。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几张纸上。
“流民……证人……”他低声自语,“赵元启需要‘细作’,需要‘人证’。”
刑部大牢关押的犯人都有案卷记录,如果突然多出几个“狼廷细作”,容易引人怀疑。所以赵元启一定是在别处秘密关押了人,严刑拷打,逼他们招供。
这些人,可能是真正的边境流民,也可能是他从别处抓来的替罪羊。
柳家则需要在流民中安排“证人”,这些“证人”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指证萧家与“狼廷细作”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