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考虑得多,是大嫂考虑得少——她以为我不会看账。"
午后,碧桃来了。
"三少奶奶。"碧桃笑得乖巧,笑得两个酒窝都出来了,齐刘海下面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的,"二少奶奶让奴婢来看看您忙不忙,要不要帮忙。"说到"帮忙"的时候她脖子往前探了半寸,目光越过沈明珠的肩膀往后瞟了一眼。
沈明珠放下笔,手自然地搁在账册封面上,刚好挡住那几张白纸上记的数字。"替我谢过二嫂,账目不急,我自己慢慢看就是。"
碧桃走了以后翠屏撇嘴:"她能有这么好心?八成是来探虚实的,看看您是不是真在翻账。"一边说一边拿抹布擦桌面,故意擦得很用力,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翠屏,去库房把那匹蓝缎子找出来,我给老太太做鞋面,你帮我比一下花色。"
"可是小姐——"
"去吧。"
让她干活比让她闭嘴管用。翠屏一走,屋子里安静了,沈明珠的效率反而更高。没有翠屏在旁边换着法儿地发表评论,她只用听自己的手指翻页的声音。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她理出了五本账的问题。
头油虚报十八两,绸缎采买多报三十余两,炭火账目跟实际用量差了四成,食材采买有两笔重复入账,下人的月例银子名册里多了三个不存在的人名。这三个名字分别是"张有福""李来顺""王春儿"——她把这三个名字单独圈出来,圈了三个红圈,像三道靶心。去问了管人事的婆子。那婆子姓钱,在侯府管了十年名册。沈明珠说"我来对对名册,给新来的认个脸",钱婆子翻了半天花名册,翻了一遍又翻第二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挠着头说"三少奶奶,花名册上没有这三个名字"。她又把去年和今年的花名册翻出来对了一遍——今年正月开始有了这三个名字,正月之前没有。
空饷。
沈明珠把所有问题汇总在一张纸上,旁边标注了原始账册的卷数和页码。每一项都有出处,每一条都对得上。字迹虽小但清清楚楚——她练了十年的字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翠屏已经困得不行了,靠在门框上直点头,脑袋磕了一下门框把自己磕醒了。沈明珠让她先去睡。"小姐您也早点歇……""你先去。"
翠屏走了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沈明珠点了第二根灯烛,继续看。两根灯烛的光比一根亮得多,账册上的字终于不费眼了。
她把白天发现的问题重新过了一遍,把所有数字在白纸上重新排列。这一排不要紧,又揪出来两条——厨房每月的柴火开支比正常用量高了一倍多,后花园的修缮费用去年秋天报了一笔"假山石采买·十二两"。假山石。她搬进来这几天把侯府前后院都走了一遍——东边的假山是旧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布满了雨水冲刷的纹路。西边的假山小一些,但石头的纹路颜色和底座不同,底座是新砌的,石头是旧的。
十二两银子的假山石去了哪里?
她把这条也记下来。纸上的可疑条目越列越长,从第一行的头油一路排到最后一行的假山石。她看了一遍,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被气笑了。笑的时候吹了一口气,灯焰摇了摇。
*我原以为大嫂只是做假账水平差,现在才发现她不光是水平差,胆子还大。空饷、虚报、重复入账、无中生有——账本上的窟窿跟筛子似的,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干不出这种事。可她干了,还干了三年。要么是觉得没人会查,要么是觉得查了也没人敢动她。不管是哪种,这位大嫂都把侯府当自家钱袋子用了。不过反推一下——她能干三年不被发现,说明府里之前的管账制度基本等于没有。老太太是真不知道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她拢了拢比甲领口,手指翻账页的速度没慢。翻页的食指被纸割了一道小口子,没流血,只是有点火辣辣地疼。
*在边关熬夜是巡夜防偷袭,在侯府熬夜是翻账本找漏洞。区别在于边关的敌人在暗处骑马,侯府的敌人在账本里藏银子。要说哪个更难对付——账本。边关的敌人你看得见,账本的漏洞你得一行一行抠出来。不过也有好处,翻账本不用穿铠甲。也不费弓弦。也不怕马匪半夜摸进来。就是费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三下。不重不轻。中间那一下比另两下略沉,听得出是用指关节扣的。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连虫鸣都歇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听着像猫头鹰。这个时辰翠屏不会来敲门,她睡着了打雷都醒不了。有一次边关营地里炸了火药库,一里外都能听见响,翠屏照样趴在被窝里打鼾。
沈明珠起身开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弯着坐太久了。
顾昀站在门口。
他披了件外袍,扣子没系全——从第三个往下都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色寝衣。领口松着,头发散在肩上,发尾打了结——一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抓了件衣裳。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缺了个小口,碗上冒着白气,白气在灯底下泛着微黄的光。
"娘子还没歇着呢?"
他走进来,把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碗里是一碗馄饨,皮薄馅大,透过半透明的皮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虾仁馅,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袅袅地往上冒。葱花的绿色在热气里显得格外鲜亮。
"厨房的灶上一直温着,"顾昀搓了搓手,掌心摩擦的声音很轻,"我睡不着想起来吃,发现多了碗,给你端来了。"
沈明珠看着那碗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