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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立威(第4页)

沈明珠告退。转身的时候裙摆扫过了太师椅的椅腿,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数了自己的步子——走到门槛的时候是第十九步,听到身后老太太转手串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走出正房没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子比平时急,鞋底蹭地的节奏比正常的走路快了一半。沈明珠顿了一下脚,等着。

大嫂追了上来,气还没喘匀就往她面前一站。"弟妹。"周氏拦在她面前,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笑意不达眼底。她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深——笑得太用力了。"弟妹这账理得真好,姐姐自愧不如呢。"

"嫂嫂过奖了——"

"不过,"大嫂打断她,声音压低了一些,低到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些账面上的事儿,不一定只是账面上的事儿。弟妹初来乍到,有些规矩还不清楚。嫂子提醒你一句——水至清则无鱼。"说到"水至清则无鱼"的时候她微微往前凑了半分,香粉的味道扑了过来,浓得发腻。

沈明珠看着她。大嫂的眼角有一丝细微的抽搐——在右眼下方,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两次。笑容撑得很辛苦,嘴角的弧度和脸颊的肌肉都处在一种互相拉扯的状态。

"多谢嫂嫂教诲。明珠记下了。"

大嫂转身走了,步子急,背影僵硬。迈过穿堂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手扶在门框上稳住了身子,头上的步摇撞在门框上叮当响了几下。翠屏从后面追上来,小声说"小姐,她脸都绿了"。

沈明珠没笑。水至清则无鱼——翻译过来就是,你别查了,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大嫂这是在警告她。可大嫂大概没想明白一件事——能把账做到这种程度的,要么是蠢,要么是贪。大嫂两样都占了,但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水至清则无鱼"是句狠话,但在沈明珠耳朵里——这句话只会让她更想查下去。因为说这话的人怕了。

沈明珠站在原地,看着大嫂的背影消失在穿堂拐角处。穿堂里的穿堂风把大嫂的裙摆吹起来一角,她又用手按了回去。翠屏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活该"之类的。

可问题是,她还没查完。

当晚继续翻旧账。翠屏送了碗热汤进来——是银耳汤,加了冰糖——叮嘱她别太晚,然后回外间睡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加了件外披给她搭在肩上,然后边走边打哈欠,第三个哈欠还没打完人就趴在了枕头里。

这些是三年前甚至更早的账册,纸张发黄发脆,一翻就掉碎屑。碎屑落了一桌子,有些掉进了茶杯里。她一本一本往后翻,速度比白天慢——旧账字迹模糊,有些数字得拿到灯底下斜着看才能辨认。有一页被水浸过,墨水晕成了一片灰蓝色,一个字都看不清。

翻到一本三年前的账册时,她的动作停了。

那一页右下角,一笔支出写着:"城南张记布庄·绸缎采买·八两。"

八两银子。数目不大,夹在一堆日常开销里毫不起眼。旁边紧挨着的是一笔柴火采买——"西山炭窑·硬柴·三两五钱",字迹大小一样,墨色深浅也一样。

她往前翻。同一个月的另一页,同一笔——"城南张记布庄·绸缎采买·八两。"

再往前。上个月,同样位置,同样金额。每一次都放在月末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像是有人特意留的位置——把每个月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最后一行,就是这笔。

沈明珠放下账册,从箱子底下又翻出两本。一本两年前的,一本一年半前的。每一本,每个月,都有这一笔。八两,月月不落,三年整整齐齐。最早期的一笔是三两,往后逐月递增——三两、五两、六两、八两——到后来就稳定在八两了。

她把几本账册摊在桌上对比。侯府的绸缎布料一直从东市的瑞蚨祥采买——这件事她在白天的采买账里已经确认过,三年来的供应商没有变过。瑞蚨祥的每笔采买都有入库记录,有验货人的签章,有入库日期。城南张记布庄这个名字,她翻遍了所有采买入库记录,从未出现过。入库记录上每一批绸缎都签着"瑞蚨祥·东市"——没有一笔城南张记布庄的入库。

*有意思。侯府每个月给一家根本不卖布给侯府的布庄付八两银子。月月不落,比发月钱还准时。这笔钱不像是采买款——采买款会有浮动,这批布贵了下批可能便宜。但这笔八两银子三年没变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是固定给某人的例钱。而且从三两涨到八两,涨价的模式跟"供应商涨价"对不上——供应商涨价一般是一次涨到位,不会每个月涨一点。更像是对方一开始只要三两试试水,发现没人查,就逐步加到八两。那问题就是——谁在领这笔钱?为什么从大嫂接手管家之后就开始了?大嫂知道这笔钱的事吗?如果知道,她是参与者还是被利用者?*

沈明珠又翻了一遍那笔支出的前后页面。字迹跟其他条目是同一个人写的——应该是管账的先生。笔画的特征对得上——"八"字左撇收笔时有个小勾,其他条目里的"八"字也有。"两"字中间那两横总是连笔。也就是说,这笔支出在账面上是"正常"的,管账先生写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它被完美地嵌在了日常开支中间,周围是柴火、炭、灯油、盐——全都是日常开支。如果不是她把所有账册翻了三遍、对比了三年的数据,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笔钱的设计者比大嫂聪明得多。大嫂的假账水平是蒙学级别的——数字对不上、价格虚高。但这个人的手法不一样:金额不大,位置固定,字迹统一,从不开眼。他知道怎么把一笔不该存在的支出藏在"正常"的外衣下面。不是大嫂。大嫂没有这个脑子。

沈明珠合上账册,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窗外夜虫在叫,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灯芯"噼"地爆了一声,火苗窜高又落下来,在账册封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她起身去剪灯花,铜剪咔嚓响了一声,碎屑落进灯油里。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了。

城南张记布庄。

这个名字,她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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