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说到做到。众筹达到两万的第三天,他就把实体CD的设计图发到了群里。
那是一张简单的封面——黑底,上面是五只手叠在一起的照片,就是陆鸣在排练室里用手机拍的那张。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五只手的轮廓和交叠的指尖。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封面最上方用白色的字体写着“残鸟”,下面一行小字:“裂缝”。
季雨看到设计图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也太素了。”
“素就对了。”沈棠说,“我们的歌也不花哨。”
CD的制作周期是十天。程远找了一家小型的光盘压制厂,压一千张,刚好在两万的预算内。他在群里算了一笔账:光盘、封套、印刷、包装,每张成本大概十八块。一千张就是一万八。剩下的两千块,他用来付录音棚的定金。
“一千张。”小也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气,“我们要怎么发出去?”
“音乐节那天发一部分。剩下的,以后慢慢发。”程远说,“不急。这些CD不会过期。”
林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黑底白字的封面,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张属于自己的CD。小时候家里有一个旧CD机,是她爸买的,银色的,上面落满了灰。她爸喜欢听老歌,邓丽君、刘德华、张学友,那些磁带和CD堆在电视柜下面,像一座小山。她妈嫌那些东西占地方,趁她爸出差的时候扔了一大半。
她爸回来之后没有发火。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电视柜,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那个CD机也不响了。再后来,她爸也不怎么回家了。再再后来,她被送进了康宁。
林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再看那个封面。不是因为它不好看,是因为它让她想起了那些她不想想起的事。
CD开始制作的那一周,残鸟的音乐节演出安排也正式确定了下来。时间:下周六,下午三点四十分。舞台:副舞台。时长: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大概能演五到六首歌。沈棠在排练室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歌单:
1。《残鸟》
2。《名字》
3。《回声》
4。《我还活着》
5。(新歌,未定)
“第五首写什么?”季雨问。
“不知道。”沈棠说,“但我们需要一首新歌。一首从来没唱过的。”
季雨看着她,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倒计时:距离音乐节还有9天。
“我们只剩九天了。”季雨说。
“所以今天就开始写。”
季雨张了张嘴,把“写不出来怎么办”这句话咽了回去。她拿起吉他,拨了一个和弦,然后又停下。又拨了一个,又停下。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不确定自己想写什么。
沈棠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你在想什么?”“我在想——我们以前写歌,是写给自己的。第一首《残鸟》是写给自己的,《名字》也是写给自己的,《我还活着》也是写给自己的。”季雨顿了顿,“但众筹那天,有人给我们留了一句话。‘别停下来’。那句话不是写给我们自己的,是写给我们的。”
“所以?”
“所以我想写一首歌,是写给他们的。”季雨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写给那些听了我们的歌然后活下来的人,写给那些捐了钱但从来没有见过我们的人,写给那些在评论区说‘我也不是一个人’的人。”
沈棠看着她。“那你想好了吗?”
季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琴弦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颤抖,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想好了。”她说,“歌名叫《别停下来》。”
接下来的一周,排练时间从每天四小时变成了六小时。早上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到四点。林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到群夜,中午在排练室吃盒饭,下午四点结束排练再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回学校。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累得不想说话,但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旋律,翻来覆去地响,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方恬说她瘦了,说她最近脸色不好,说她应该多吃点肉。林栖嘴上说“知道了”,但第二天中午的盒饭还是只点了素菜。不是因为不想吃肉,是因为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见底了。她把最后一笔钱留给了音乐节那天的路费和餐费,不想因为一顿肉而打乱计划。
方恬看出来了,但她没有说破。只是从那以后,她每天中午都会多打一份菜,分给林栖一半。“我吃不完。”她说。林栖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有拒绝。
第五首新歌的进度比预想的慢。季雨写了十几版歌词,每一版都被沈棠打回去重写。不是写得不好,而是不够准。不够准——这是沈棠的评价标准。她不在乎歌词写得美不美,不在乎押不押韵,不在乎修辞是不是高级。她在乎的是:这句话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