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浥青再次睁开双眼时,迎接他的是一片与梦境中相差无几的黑暗。
他孤身靠在岩壁旁,嘴唇微微张着,冰冷的气流随着呼吸一口口灌入肺腑,整个人像刚从水底被捞上来,拼命地向这片天地索取着梦中从未舍得获得过的、一口自由而圆满的呼吸。
空气里氤氲着杂糅的气味——有一阵不知名的青草汁液的清苦,有一抹隐匿在雨后春草中的花香,浅淡温润,仿佛早春时节花瓣还未完全舒展开的兰花。
徐浥青动了动身子。身下不是梦境中松软的被褥,却是坚硬硌人的岩石地面。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全,摩擦在尖锐的石子上,一阵灼热刺痛。
“咳咳……”
身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徐浥青听得心里一紧,立刻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
他太心急了,全然忘了脑门刚被乱石砸伤,慌忙起身后脑袋一阵眩晕刺痛,眼前一黑,只能侧身倚着石壁,任由耳鸣和晕眩侵占意识,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没有再度昏厥过去。
等视线彻底不再天旋地转,他皱着眉抚上额头,指尖传来一种细密的布帛触感。他愣了愣,又举着手臂在脑门四周摸索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头上竟缠着一条布带。
他怔了片刻,扶着脑袋的手悬在半空。
“徐宗主,”顾子闲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石壁一角传来,“你醒了。”
徐浥青眼角微动,循声望去。顾子闲正跪坐在石廊的另一侧,背靠着石壁,与他面对面相对而坐。
他此刻脸色惨白,仰着头闭着眼,额角沁汗,呼吸沉沉。双手端平放在跪坐的双腿上,背脊挺得笔直,表面上看仍是一副端坐如松的架子。
可徐浥青太了解他了。北瑶仙尊是个能站着绝不坐着的人,如果他当真平安无事,又怎会跪坐在墙根,还贴着石壁靠着?
徐浥青心里泛起疑惑,趁着顾子闲闭着眼睛,又仔细地多打量了几眼。
顾子闲白衣如洗,一身干净简练的天凌派宗主外袍与平日里并无两样。只是他双手将两只袖子牢牢攥在掌心里,握着袖口的拳头微微收紧,藏在衣袖里,细微地发着颤。
洞里光线昏暗,只有顾子闲点亮的几个照明诀在石壁上映着荧光,勉强能让对坐的两个人看清彼此的轮廓。
“你……”徐浥青下意识觉得不对,想要开口询问,不料一开口,一口淤血便堵在了喉头,压得他嗓音含糊不清,“你还好吗?”
“徐宗主何出此言?”顾子闲低下头,睁开眼睛,望着徐浥青。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星辰般微弱的光芒,徐浥青看着那双金棕色的瞳孔,听着连续两个近乎敌意的“徐宗主”,心里说不清地泛起一阵惶恐。
“我……刚刚听到你咳嗽了。”徐浥青的眼神又无意识地扫过顾子闲的袖口。那人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把袖子攥得更紧了。
“受了点内伤,眼下已无妨。”顾子闲平静地答道。
“什么时候?”徐浥青撑着墙壁,踉跄着要站起来,“给我看看。”
“别动。”顾子闲话语急促地打断了他虚浮无力的脚步,眼神里尽是警告,“你就在那儿待着,不要靠近我。”
“怎么了?”徐浥青听话地定在原地,身形晃了晃,脚步仍有几分虚浮,“刚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子闲沉默地凝望着他,原本挺直的腰背似乎塌下去了半截,攥着袖子的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徐浥青不明所以,心里担心得厉害,只能安静地站在走廊中间,俯首小心地看着身前端坐的人,不敢贸然进退。
他的脚边平躺着葛仙医和他的弟子,两人阖目而卧,双手交叠平放在腹部,睡得相当安稳,周围也丝毫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可环境越是平静,徐浥青的内心就越是无端发虚。什么叫受了点内伤?如果没有危险的怪物靠近,又有什么能让他受伤?他喉头一动,眼皮一跳,望着顾子闲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的猜疑越发不妙。
“你刚睡着的时候,玉佩掉出来了。”顾子闲垂下头,躲闪过徐浥青的目光。他伸出一只手在怀里掏出一片玉璧,举到徐浥青跟前,另一只手仍放在腿上,攥着袖子一动不动,“我帮你收着了。”
徐浥青眨眨眼,试探性地往顾子闲身边挪了一步,探过身子去接那枚玉佩。
他将手隔空端到顾子闲拿着玉佩的手下方,顾子闲在感受到他的手心悬在自己手背下方的那一刻,一改往日的从容,几乎立刻翻过手,像扔沙包似的让玉佩顺着手掌滑落到徐浥青手中,随即迅速把手抽走,重新放回大腿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