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对的都是熟悉地形、熟悉环境、在这里已经当了好几年兵的对手,想钻这些人的空子,确确实实是不容易的。有一个阶段我们连打得很被动,连长就被上级骂了,被骂得既羞又恼。他们有时候又特别兴奋,感觉自己的决策非常英明。他们时而懊恼时而高兴,这两种状态相互交替,但大部分情况下我的排长都是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觉都不敢睡。
我考进GCP后,这里也是每年要来的地方,但是再没有参加过这么大型的对抗,特殊单位不参与大规模作战,都是小型行动。
离训练结束还有一个星期时,那天突然有人跑来说:“连长找你。”我就跑过去见连长。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劲,连长、排长一屋子人都在那里说说笑笑。
过去每次到连长、排长那里,气氛都是非常严肃的,即便天天见非常熟,进去以后也要先敬礼,再脱帽,然后说军团士兵吴,几年服役期,几年伞兵,第几排第几班,什么职务。哪怕跟我的排长汇报,也要走这一套流程。
但这次一进门就见到他们几个人在那聊天,我给他们敬个礼,摘掉贝雷帽,准备再来一套这个程序。结果连长说:“不用了,你稍息吧。”
我当时就感觉肯定是有什么好事来了,接着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考上GCP了?
连长这个时候就入座了,摆着一副很严肃的样子看着我,但是在他后面的排长和老士官都笑眯眯的。接下来连长非常严肃地说:“你在我们连队工作到现在,一直非常不错,现在要告诉你两件事情,先听好事情还是坏事情?”
我说先听坏事情,我知道他是装的,但心里面也是七上八下的。他说:“你确定吗?”我说:“是的。”他低头笑了一下说:“坏事情就是你不能继续在你们排工作了,我们在这里的训练马上就要完成,但是你还需要在大陆继续进行你的训练,你回不了科西嘉了。”
我嘴里说:“是,明白。”但就有点儿摸不着头脑,继续训练?难道是我要留下来跟别人再继续演习?
然后他接着说:“祝贺你,被GCP选中了。”
他话一说完,我当时就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这在法国军队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就是不能在和上级领导正式谈话时,在言谈举止中流露出个人感情,必须是严肃庄重的。
但那次我就忍不住了,也没有回答连长的话,就在那里笑。结果后面排长的那张笑脸一下绷紧了,说:“你严肃点儿。”我说:“是,连长。”虽然是排长让我注意点儿,但是在这样的场合,要向军衔最高的人回答,这是表示对所有人的尊重。
我就把脸又绷紧了,但其实后来我又笑了,这次是故意笑给他们看的。我能看出来他们蛮喜欢我,我希望他们知道我也非常喜欢他们。因为平时有传统等级的限制,没有机会表达这样的个人情感。我那天就想以这样的笑容来表达对他们的好感,对他们的感谢。
最后连长说:“你的排长也被选中了。”我说:“是,连长。”然后就看着我的排长又笑了一下。
连长说:“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说:“没有。”他说:“好,你可以回去了。”通常这时要说是,然后敬礼,戴帽子,转体,走人。但是那天我说完是,又说了一句,谢谢连长。这是规矩里没有的,算是犯规。
一出门我就嗨起来了,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我没有激动到哭的程度,但那确确实实是无法消失的笑容。
我等这个消息等了好几年了,一直都在盼望,一直都在提心吊胆。在能不能让我考、如果成绩合格人家能不能收这样的问题都无法得到答案的情况下,告诉我考上了,这是我在那个年龄段收到的最让我高兴的、最让我满足的消息,心里的那份高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最让我担心的因素是怕GCP根本不收亚洲人,或者根本不收中国人,甚至晚上做梦的时候都会担心这一点。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成绩好不好的问题了,我的成绩再好,也不可能考进去,这种顾虑一直在折磨我。所以我就想,即使不收我,最起码我也敢于去参加考试。考试是一种筛选,也是一种学习,更是一种磨炼,没有一点儿坚定的意志,是不会参加这种考试的,因为非常折磨人。
我是考进外籍军团GCP的第一个中国人。
当我有资格走进他们的工作区时,看到有很小的一面墙,贴着历史上曾在GCP服役过的每一名队员的照片,从头看到尾有一百来人。
我在里面找到了一张亚洲人的面孔,他的名字叫TANGLONG(唐龙),他的长相和名字看上去都像是华裔,这是在我之前的GCP分队中的唯一一张亚洲脸。我看到的第二张亚洲脸,是后来在参加GCP总部的训练时遇到的,他爸爸是法国人,妈妈是日本人。
我考进GCP两年后,来了第三张亚洲脸,是一个日本人。
这就是GCP里在我退伍前,包括我在内的四张亚洲脸。
GCP总部设在图卢兹的第十一空降旅旅部,第十一空降旅下辖8个团及若干直属单位,GCP就是其直属单位之一,共8个分队20个小组120人左右,分布在第十一空降旅下辖的各个单位中。
我那天一出来就去了我们连的俱乐部,把自己这段时间赊账的咖啡、饮料、三明治钱结清后,买了一大箱啤酒往俱乐部的柜台上一放,又买了一条白万宝路烟,撕开往柜台上一撒,然后走到大铜铃铛那儿,就铛铛铛敲起来。每个连队的俱乐部里都有一个这样的大铃铛,有的是用炮弹壳做的,有的是用牛铃做的,这个铃铛一响起来,就表明有人要请全场客了,每个听到铃声的人都可以过来享用。
大家都过来向我祝贺,一个个把手握得特别紧。大家都知道很不容易,一个连队常常连续几年都没有一个人能考进去,所以大家都以此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