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过后,长安城早晚开始凉了。
少府监在皇城西南角,紧挨着将作监。
将作监管宫殿桥梁,少府监管百工技巧:天子器玩、后妃服饰、祭祀礼器、金银铜铁竹木漆。两座衙门挨在一起,门口进出的全是手艺人,有人扛着整块檀木、有人兜着半篮子碎金子("金箔,轻得很,但是值钱")、有人两手空空但袖子里揣着图纸("不是不给你们看,是看不明白")。
谢知微不扛木料也不揣碎金。
他每天卯时三刻到少府监,比师父们还早半刻钟,先把作坊的地扫干净。扫完地把今天要用的工具排好:刻刀从小到大、凿子从窄到宽、锉刀从粗到细。排完工具再把作坊里六个灯盏全点上。师父们来的时候,作坊已经是亮的、暖的。
地扫完、灯点完,他还会去角落里检查一下昨天做的活字。铜活字刚锉完的时候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铜粉,要用软布一点点擦掉,擦完举到灯下照,光从字的笔画之间透过来,没有遮挡才算合格。不合格的他会在当天收工前重做,不拖到第二天。
少府监的老匠头姓段,段六指。原名段正,因为右手小指旁边多长了一截(不是手指,是骨头旁边多鼓了一块,像是老天爷多塞了一点东西让他干活更方便),同行的都叫他段六指。他是少府监铜器作坊的头儿,在少府监干了快四十年,手指头上磨出来的茧比《考工记》的页数还厚。
段六指第一天看见知微的时候,"这小伙子手上长眼睛"。第四十天的时候,"手上长了三只眼睛"。现在是知微进少府监的第三个月,段六指的评价从"长眼睛"变成了一个字:稳。
"你看他锉铜。"段六指跟另一个师父说,指着作坊角落里弯腰干活的知微,"从头锉到尾,力气不变。别人锉到后面手酸了,锉纹就乱了。他不乱,从头到尾一条线。"
"你怎么不说他是手劲小。"
"手劲小的人锉到后面更乱,因为更酸。他不是手劲小,他是把酸劲儿平均分到每一寸锉刀上。前半程不使劲,后半程不泄劲,这叫均。做手艺做到均,就通了。"
知微在角落里埋着头,手里锉的是一个铜活字的毛坯。"微"字。这个字最难的是中间那一小横,太短了,锉刀多推一下就会把这横锉断。他已经锉断了三个,第四个正在做。
他身后是两个月来积攒的活字成品,整整齐齐排在木匣子里,每个活字下面垫一小片绒布。"之""乎""者""也""不""可""以""无""一""字""见""人""心""微""明",一共做了三十七个。印书局那边隔一阵子来取一次,每次来的人都对着木匣子发愣,然后说"比上一批多了"。
"微"字的第四遍,他的锉刀走得很慢,走到中间那一横的位置时,呼吸都停了半拍。锉刀过去,没断。他把毛坯举在灯下照了一下,那一横在灯下显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它在那儿。
他把成品放进木匣子里,排在"人"字后面、"心"字前面。排好了看了三息,"人之微"。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摸出一小块桂花糕,怀瑾托人捎来的,包在油纸里,已经硬了。他咬了一口,硬归硬,甜味还在。
窗外少府监的院子里桂花正在开,不是一棵两棵,是一排。桂花的甜味透过作坊的窗户和铜屑的味道搅在一起,像是铜也能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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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过半,怀瑾来了。
怀瑾的策论写到第三稿,"何者为将"终于不再画球马了。
他把写完的草稿卷成一卷插在腰带后面,从崇仁坊沿着皇城根走到少府监大门口,手里提着一小包新买的桂花糕(不是硬的,是刚出炉的)、一个纸包(炸糕夹酱肉,"崇仁坊新开的小摊,排了两刻钟")、和一颗准备在路上吃的薄荷糖(已经吃完了)。
"来找谢知微。"怀瑾跟门口的值守说。
"姓谢,哪个作坊的。"
"铜器,段六指那个。"
"他在后院,铜器作坊最里边。你走进去闻到锉铜屑的味道就,"
"我知道那个味道。"怀瑾已经往里面走了。
铜器作坊在少府监最深处,穿过金银作坊(亮得晃眼)、穿过漆器作坊(味道刺鼻)、穿过玉石作坊(安静得可怕),最里面的那扇门推开:铜屑在阳光里飞舞,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了一把铜色的面粉。段六指正坐在门口磨铜镜,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太学生服、腰后插着纸卷、手里提着油纸包的少年,"找知微?"
"段师父,"
"你上次送来的桂花糕,他吃了一个礼拜。每天咬一小口。后来说硬了比软的好吃,硬了有嚼劲,嚼的时候可以多想想怎么锉下一刀。我觉得他不是在说桂花糕,但反正他说得挺有理。"
段六指说完,又把头低回去磨铜镜。磨了两下,又抬起头来:"他刚来的时候,我让他锉一字,他锉了三天。我说一有什么好锉的,他说一的横不是平的,微微往上,像房梁。房梁平了,房子会塌。我听完,心想:这小子,能教。"
怀瑾笑了一声,然后往里走。知微在最里面的角落里,弯腰锉一块铜片,围裙上全是铜屑,头发上也落了一层。
怀瑾把桂花糕放在他工位旁边的空桌上:新鲜出炉的这一包,炸糕夹酱肉那一包。知微抬起头,鼻子动了一下:"炸糕。"
"桂花糕也有,"
"我说的是酱肉。我闻到酱肉了。"
"你先闻到的不是桂花糕?"
"芝麻油和酱肉的味道比桂花浓。离窗户近的那排桂花树,今天风往西吹,花香过不来。"
怀瑾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凳子上铺了一层刨花,坐上去软绵绵的。他把策论草稿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纸卷被他的体温烘软了。"你在少府监待了三个月,居然学会了用物理原理解释闻不到花香。"
"不是物理,是常识。你在国子监五年,还没学会闻风向。"
"我不会。我连射箭的风向都不会看,长风的弓在我手上纯粹是浪费。话说回来,你这件围裙该洗了。铜屑厚得能再锉一块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