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八辈子血霉?沈寒毓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否则也不会这么急着摆脱他。
无数零碎的画面像潮水一般涌来,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息——
温泉池边,两个人相拥着演那场给外人看的戏。明明是假的,身体却贴得那样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沈寒毓的手掌贴在他腰侧,滚烫的,带着薄茧,那温度隔着衣料烙进皮肤里,直到现在似乎还能感受到余温;
他受伤时,沈寒毓给他上药。烛火摇曳,映着那张清冷的侧脸,指腹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他伤口上,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疼不疼?”那人忽然抬眼。
那双眼睛总是没什么情绪的,可那一刻,或许是烛光的映衬,或许是别的什么,竟显得格外温柔。黎暄被那目光看着,连疼都忘了,只是摇了摇头;
杀掉蝶沁宫主那晚,临出发前,他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着那个九死一生的计划。沈寒毓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是蝴蝶停驻又飞走,轻得像一场梦。
那个吻太轻了,轻到黎暄后来常常怀疑它是否真的发生过。可那一刻,他以为是承诺,是两颗心终于贴近的证据,是那些日日夜夜的靠近终于有了回响。
但此刻想来,大抵都只是在蝶沁宫内时,他孤立无援,欲除那老妖婆便只能寻个并肩之人,不得不做出的虚与委蛇罢了。
沈寒毓家里还有温香软玉等着呢。
他突然很想问问那人,那么曲意逢迎地和他做戏,不觉得恶心吗?
——是了。想也大概是恶心透了,所以从蝶沁宫出来的一分一秒都懒得再装。
出宫后的那一个月,沈寒毓对他的态度骤然冷淡下来,像是回到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甚至还不如刚认识的时候。他那时还以为是沈寒毓不善于表达,亦或是有心事,便一次次贴上去,一次次被他推开。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一个月,他终于受不了了,赌气说要和沈寒毓分道扬镳,没想到沈寒毓真的同意了。
那时沈寒毓心里估计都很不得放爆竹庆祝。
分开后他回了临亦阁,心里却还是不爽。彼时他已经知道了沈寒毓是流云派长老,于是处处找流云派的麻烦,任外界都快把他临亦阁和流云派传成死对头。
直到后来……一次他出阁办事,被蝶沁宫余孽追杀到雪原。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他在混战中受了伤,只是衣裳是黑的,看不大出来。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身影忽然杀入战局。
是沈寒毓。
他不知道沈寒毓当时为什么会来,又是怎么知道他在这的。但他当时傻乎乎地觉得,沈寒毓心里一定是有他的。
敌人杀尽,雪原重归寂静。他强撑着站了那么久,终于一步都走不动了,瘫坐在雪地里。
沈寒毓皱眉看着他,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只是说累了。
雪还在下,落在睫毛上,落在肩头。他仰起脸,看向那张熟悉的、却冷得像这漫天冰雪一样的脸。
“你背我吧。”
沈寒毓像是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蹲下身,把他背了起来。
他趴在那个宽阔的背上,闻着那人身上清冷的气息,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听见自己开口。
“沈寒毓,你当我是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雪落无声,天地俱静。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听到答案了,那个声音才传来。
他说:“敌人。”
黎暄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雪,嘴角刚弯起来,便没了痕迹。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或许并不意外,或许早就料到了,只是亲耳听到时,胸口还是空了一拍。
他把脸贴在沈寒毓背上,闭上眼,便失去了意识。
身旁的喧闹声让黎暄回神。
他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山道入口处聚集了不少人马,几名身着流云派服饰的弟子正站在路口,高声招呼着。
“诸位都是来参加成亲礼的吧?”为首的弟子扬声道,“收拾一下行装,随我等上山。我派玉逸长老,亲自来接各位。”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不少人探头往前张望。
黎暄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山道尽头那一道修长的身影上。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隔着暮色渐浓的天光,隔着这数月来的所有心绪——他看见了沈寒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