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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第三 3(第1页)

顾云喜瞥了眼公冶华月的位子,笑道:“一场戏唱完了也没见着华月的影儿。那孩子是不是连汤圆也没吃着?怕是都冷了,得重新盛一碗上来。不算什么好玩意儿,但今天总得吃上一口应应景。”说到这儿看了一圈旁边站着服侍的丫鬟,又道:“也通没个人叫她回来听听戏,汤圆也只顾放着。这还只是吃的。要是衣服没穿,这夜里冷,吹几阵风又该病了。那丫头片子没点眼力见,我说换了她,说了几次,只是说不碍事。就是不换,到底该配个大点懂事的丫鬟。”

她的丫鬟绛雪接过来道:“小姐在那边呢。”

这是新换的丫鬟。从前的鸳鸯早打发出去了,就是在顾云喜小产之后。本来要她跟着也是图个吉利,又是从小陪伴长大的,小姐结婚了许她陪嫁,也算一份情义。哪里想到没凑成一对恩爱夫妻,反先没了孩子。鸳鸯被打发出去,大概也是结婚生子的程序,盼着孩子好容易长大了,给她养几年老,一辈子也就过去了——这是顺利而言。

众人顺着绛雪指的方向看过去。公冶华月正站在那临水的阑干旁边。这边花厅的灯光有些昏,那边角落的更甚,给人昏出了绰绰约约的几重影。公冶华月外头披了件宽袍大袖的戏服,白底子绣花,凤穿牡丹纹样,孔雀蓝、佛头青双线锁边,衣袖处一圈的小缠枝花卉刺绣,又接了一道约三寸宽的亮蓝色滚边。她抬着手、歪着脑袋低低地唱词,面前的红玉只是温婉地笑,时不时伸手掰掰她的动作。红玉是她母亲谢道怜的朋友,是领她唱戏的老师,就快要嫁人了。

公冶华月的丫鬟弄晴就在两人的不远处,笑嘻嘻地抱着一件大红披袄,倚着桌子看着。

顾云喜哼了一声,笑道:“她这样喜欢那些戏本子,戏也顾不得听,自个儿巴巴地唱给别人听了。说出去倒不像小姐。妈说别人家不成体统,我们自家的小姐还管不来呢。”

公冶老太太听了,向流红道:“叫华月过来。站了一晚上也不嫌累。快回来歇着,别总站在风口那儿吹冷风。”

“嗳。”流红应了,走过去没一会子又回来,笑道:“小姐说还差一两句没弄明白,等会儿就过来了。”

顾云喜笑道:“等华月弄明白了,该叫她到老太太面前唱一段——她倒没在我们面前唱过。”说着扭头看向老太太,问道:“在老太太面前唱过吗?”

流红接过来道:“我记着是没有呢。小姐不过唱着玩的,没摆弄到老太太面前。倒是吹过那个萧,老太太欢喜得很。但小姐总是不大安,也没吹过几次。”

公冶老太太又叫送个汤婆子过去,流红拿了送过去,那边倒是收下了。

顾云喜心里冷笑,又道:“多大的人了,总是让人惦记。这也该找人家了,有个婆家管着,总不像现在稚气。”

老太太笑道:“到说人家的年纪了?我心里总把他们当小孩子看的。小时候看着,总觉得长得快,快到我要认不出来了。这几年大了些,我反倒觉得还是孩子,像从前一样淘气的。”

她往回看自己从前的时候,幼时在家和姊妹们生活、少年成婚生子——都觉得就在眼前。有时候猛地看见公冶则阳和公冶华月,还以为是不认识的人。她的丈夫死了,女儿出嫁、儿子成家,看家里的人越发觉得陌生。最习惯的时光仍是和丈夫成立了小家庭的那段日子——血缘似乎也就如此,长大了也就淡了,隔了一两代也越发远了,有时相处起来比和陌生人更尴尬。

说到这里,因问盛及春道:“惠丫头多大了?”

盛及春回道:“二十出头了,和华月差不多年纪,只小了三四个月。”

老太太笑道:“那也该准备说人家了。有中意的吗?”

盛及春叹了一口气,笑道:“还没有呢!才刚从学校里头出来。读书的时候一个也没看上,这出来了就更看不上人家了。”

老太太道:“女孩子该看不上人的,有志气些倒不怕。那轻易看上的总是不好。”

盛及春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她看不上人家倒不算什么,最怕那种说也不说一声、硬是跟了人家去的,那做父母的真是冤枉。这件事终究是看她的意思,急也急不得的。”

顾云喜听了公冶老太太的话,只是笑,心里暗道:到底你们才是顾家的人,我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她又侧头看了眼公冶华月那边,仍是侧着身子唱曲儿,一半的月光、一半的烛火,小姐人家的淡淡的忧愁。她妈死了,她还活着。要是多年前她的那一胎孩子活下来了,也该像公冶华月这般大了。但她不会将对未出世的孩子的感情寄托到公冶则阳或公冶华月的身上,他们是谢道怜的,而她的孩子早睡在冰冷的阴湿泥地里了,不会长大的孩尸,一无所知地回去了。

而她的世界仍是原先的那个世界。灯火昏黄的厅堂,唱的、笑的、说话的,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不是她制造出来的。她差一点就能够成为一个母亲,当母亲的人总该不一样的。可她和那个世界就是有一线之隔。隔着那层薄膜,她望向那个当母亲的世界,怎么也无法身临其境。怎么就再没有一个孩子呢?她认为自己天生就能当一个好母亲的——许多女人都当母亲,几乎没有不当母亲的女人——不成为母亲该受人嘲笑的——其他女人都能,她自然能做得更好。况且有一个孩子该好很多的,这百无聊赖的时间都打发到他的身上,读书、婚姻、成家、生子,忙完了她自己的程序,竟还有一世可供她忙的,一个人竟是两辈子的忙碌。该多么地充实!可是她没有。只好打入这笑啊唱啊,不再孑然一身地站在外头,傻愣愣的。

你清高自傲、目下无尘吗?不要紧,这世界本来不和你相干的。你离群索居是你的事情,不去就那热闹,那热闹也不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哪天你哭了,也只是你的事情——你就了热闹,依旧是你自己的事情。

顾云喜因道:“华月也就算了,再过一两年也不算晚的。则阳那边,不是谈着个女朋友吗?去年中秋的时候还来家里吃了顿饭。怎的今天没请人家来玩玩?就是晚上不方便久留,白天来玩玩也是这个意思。”

盛及春听了,问道:“则阳谈了女朋友了?”

顾云喜嗤的笑道:“你中秋的时候不是也来了?没看见他旁边坐着个人?那个小姐正坐在他旁边,总不是华月的朋友。”

“我有些忘了。”盛及春脸上一热,抽了汗巾擦脸。

顾云喜向何在蝉道:“去年中秋的时候大妗子不是来了?你还记着吧?总不能一个两个的都忘了,倒显着我什么芝麻大的事情都记着。”

何在蝉笑道:“来了的。”

“可不是。就去年的事情,才几个月过去。”顾云喜扶住了何在蝉的肩膀笑了笑,又道:“那会子还成天出去约会的。到现如今也有些时候了,反倒没听见什么消息。”

公冶老太太听了,问道:“那孩子今天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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