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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自从诗宁住进老王家养胎,招娣的日子就被打乱了节奏。她嫁在邻村,离娘家不过几步路,这原本是件方便事,如今却成了甩不掉的负担。

招娣离得近,就成了最“方便”使唤的那个。

老太太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嫂子彩凤算外人,不方便伺候公公怀着孕的续弦;诗宁又是城里来的,连灶台的火都生不明白,更别提张罗一大家子的饭菜。

于是,这担子不由分说地落在了招娣肩上。

她不得不来,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不愿久留。

通常上午过来,拎着从自家菜园摘的青菜或集上买的豆腐。

进了门便闷头干活,淘米、洗菜、烧火,动作利落却带着一股狠劲儿,仿佛把怨气都撒在了锅碗瓢盆上。

有时,她会喊上嫂子彩凤一起——倒不是真需要帮手,只是想有个人说说话,让时间过得快些。

彩凤话不多,但招娣说什么,她都“嗯嗯”应着,偶尔附和两句。

她们默契地避开诗宁,只在灶房和院子里活动,仿佛那里才是她们的领地。

除非下午父亲家里有农活或家务实在脱不开身,通常情况下,她们吃完午饭把碗盘收拾停当,便一刻不耽搁地各自返家。

下午还要赶着去学校接孩子,她们没空在这儿耗着伺候一个“外人”。

可就算这样,招娣心里还是憋着火。

她看着诗宁坐在屋里,什么都不用干,连端个碗都要老王递到手里,就觉得格外刺眼。

听说她娘当年怀她的时候,挺着大肚子还得下地,哪有这种待遇?

更让她窝火的是,诗宁的肚子要是真生出个儿子,那这个家,以后还有她和铁柱的立足之地吗?

所以,招娣来是来了,可每次踏进这个院子,心里都像压了块石头。

她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盯着诗宁的。

她要让诗宁知道——这个家,不是她一个外人能轻易站稳的。

清晨的凉气还没散尽,水井边已经忙开了。

招娣吭哧吭哧地摇着辘轳打水,水桶磕碰井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彩凤蹲在一旁的大木盆边,用力搓洗着一大家子的脏衣服,肥皂沫子溅了一地。

诗宁则被安排在一旁捡菜,她面前放着一小筐豆角,动作生疏又缓慢,嫩生生的豆角在她手里显得有些不听使唤。

老太太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眯着眼看着她们,手里慢悠悠地捻着一段麻绳。

招娣提起一桶水,“哗啦”一下倒进彩凤的洗衣盆里,飞溅的水花不可避免地打湿了旁边诗宁那从裙摆下露出的一截小腿。

诗宁“呀”地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招娣瞥见了,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声音不大不小地甩给彩凤:“嫂子,你瞧见没?有的人呐,天生就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干点活跟要命似的,溅点水就跟掉了块肉。这要是搁以前,就是地主家婆娘也没这么娇气!”

彩凤埋头搓衣服,肩膀耸动了一下,算是笑了,没接话,但手上的搓衣板磨得更响了,像是在给招娣的话打拍子。

诗宁脸红了,低下头加快手里的动作,却差点把筐子碰翻。

招娣更来劲了,又打上一桶水,却不急着倒,斜眼看着诗宁捡豆角:“哎哟,小娘,这豆角跟你有仇啊?掰那么长一截豆荚柄留着干啥?喂牛牛都嫌塞牙!不会干就一边歇着去,别在这儿添乱还浪费粮食!”

诗宁的手指僵住了,指尖掐进豆角里,指节泛白。

屋檐下的老太太终于清了清嗓子,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招娣,水缸快见底了,有那磨牙的功夫,多打两桶水是正经。”

招娣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不忿,但不敢直接顶撞老太太,只好把气撒在辘轳上,把它摇得吱呀乱响,嘴里嘟嘟囔囔:“就知道说我,活干得多错得多…”

老太太手里的麻绳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又开口,话却是对着空气说的:“老王家不养闲人,但也没规矩刻薄人。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差。”她这话像是总结,也像是警告,既点了诗宁不能躲懒,也压了招娣不能太过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辘轳的吱呀声、搓衣板的摩擦声和诗宁小心翼翼掰豆角的轻微脆响。

招娣阴沉着脸,不再明目张胆地指桑骂槐,但每次倒水时,都“不小心”地把水泼洒到离诗宁更近的地方,溅起一片泥点子。

彩凤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偶尔飞快地抬眼瞟一下老太太,又瞟一眼招娣和诗宁,继续用力地搓洗衣服,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那些脏衣服上。

老太太重新眯起眼,像一尊沉默的佛,镇着这个小院子里即将泛滥的酸水和恶意。

但她能管住明面上的争吵,却管不住那水下暗涌的敌意和那些“不小心”溅起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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