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小说

各自的未来（第1页）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黑板右上角多了一块倒计时牌，红色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心脏。教室里开始弥漫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气氛——不是紧张，是那种“快要结束了”的微妙感。有人开始整理三年来的笔记，有人在同学录上互相留言，有人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拍窗外的晚霞。每个人都用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在做着告别的准备。

宋时予不太敢看那块倒计时牌。不是因为高考，是因为高考之后，他和江临要去不同的地方。

这件事他们讨论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深夜，隔着手机屏幕，用那些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消息。宋时予的篮球特长让他有机会去北方的一所大学，那是他从小就梦想的学校，有全国最好的篮球队，有他想要的一切。江临的美术联考成绩很好，他想去南方的那座城市，那里有他喜欢的美术学院，有他向往了很久的工作室。两个方向，一北一南，中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

一千二百公里。宋时予在地图上量过。用尺子量，只是小小的一段，但放在现实里，是六小时的火车，是两小时的飞机，是换季时都无法同步的气温，是你在这里下雨、我在那里晴天的距离。

“你会去北方的吧？”江临问。那天下午，他们在图书馆后面的梧桐树下坐着。春天的梧桐发了新叶，嫩绿色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江临的脸上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宋时予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些光斑在江临脸上移动，像小小的、金色的蝴蝶。

宋时予：“你想让我去吗？”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会做的小动作，宋时予太熟悉了。

“想。”江临说，“那里有你想去的学校。”

宋时予：“你也想让我去？”

江临：“嗯。”

宋时予：“那你呢？你想去南方吗？”

江临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远处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想。”他说，“那里有我想画的风景。”

宋时予知道江临说的“风景”不是真的风景。是那个城市的光——他查过，南方那座城市的光线和北方不同，更柔，更湿润，特别适合画水彩。江临想去那里，不是因为学校，是因为那道光。

“那我们怎么办？”宋时予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江临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他用顺手了的自动铅笔，在宋时予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人。笔尖很轻，划过去的时候有点痒，宋时予没有躲。小人画好了，很简单，一个圆圈加几条线，但宋时予看得出来——那是一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天空的小人。

“远方。”江临说。

宋时予：“什么？”

江临：“这个小人。在看远方。”

宋时予：“远方有什么？”

江临把笔收起来，看着宋时予手背上那个还没被蹭掉的小人。他的手轻轻覆上去，把那个小人的轮廓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仰着的脸。

“有我。”他说。

宋时予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手，看着那只手下那个仰着头的小人。一千二百公里好像也没那么远了，如果远方有你的话。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宋时予参加了北方的大学的体育特长生测试。

他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绿变成北方的灰。山矮了，树少了，天空变得更高更远，像一块被撑开的灰蓝色幕布。

到的时候是下午，他找了一家学校附近的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床很硬，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给江临发消息。

宋：到了。

江：条件好吗？

宋：一般。床有点硬。

江：忍一忍，就一晚上。

宋：嗯。

他坐在床边，看着这条简单的对话。以前他们聊天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有很多话要说，什么都想分享。但现在他握着手机，却不知道下一句该发什么。不是没话说，是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他想说火车上看到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想说小旅馆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想说他现在很紧张，想说他想他。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那盒怎么也抽不出吸管的牛奶。

他最后发了一句：考完我就回来。

江临回：嗯，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