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把他们领来,两人都是惯犯,正要给送回苦役监去。那是两个挺痛快的亡命徒,他们的狡黠、无畏、遇事不慌,的确非同寻常。
其中一人对于连说:“你肯出二十法郎,我就把自己这辈子的事详详细细说给你听——的确够味儿。”
“你要是胡编乱造呢?”于连问。
“那绝不会,”这人答道,“我的伙伴在这儿,他就眼红这二十法郎。我要是胡说,他会当场戳穿的。”
他的故事真是骇人听闻。从中倒可以看到一颗敢作敢为的心,这颗心里只有一种贪欲,那就是捞钱。
他们走后,于连像换了一个人。自怨自艾的情绪,已烟消云散。瑞那夫人的离去,增强了他的怯意;因胆怯而更形剧烈的痛苦,现已化为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感。
“只要不为表面现象所惑,就能看出,巴黎的客厅里多的是像我父亲一样的老实人,或者像那两个苦役犯一样的精明鬼。他们说得有道理:客厅里的那些主儿,每天清早起来,不会想到这揪心的问题:今天的晚饭怎么解决?他们当然可以夸耀自己的廉洁!一旦入选陪审团,自可趾高气扬,去重判偷银餐具的穷光蛋,谁叫他饿得发昏的呢。
“但是,场景换成朝廷,事关一个大臣的去就,客厅里那些正人君子兴风作浪起来,也不会亚于这两个苦役犯为吃饭问题去犯法……
“世界上根本就没什么天然法纪。这不过是古代传下来的无稽之谈,用在那天盯住我不放的检察官身上倒很合适,他的祖上就是在路易十四朝靠抄家发的财。所谓法纪,就是法律明文规定的犯禁事项,违者严惩不贷。有立法之前,合乎天然的,只有狮子的雄力,和饿汉的需要,一言以蔽之,就是需要……不,受人尊敬的人物,不过是作案时幸而没被当场抓获的骗子罢了。社会派来对我提起公诉的司法人员,就是靠干卑鄙事儿才阔起来的……我犯了谋杀罪,定罪判刑自是公道,但审判我的瓦勒诺,除了没拿枪杀人,对社会的危害,更要大出百倍去。
“唉!除了吝啬,我爸比这些人要强得多。”于连有点伤心,但并不愤慨,“他从来没喜欢过我。我又要以这不名誉的死,丢他的脸,说来也有点过分。缺钱的恐惧,吝啬的恶习,使他在我留下的三四百路易上,获得一种神奇的安慰和安全的保障。哪个礼拜天,吃过晚饭,他把金币拿出来,摊给维璃叶的财迷看。他的目光好像是说:‘凭这个代价,换个上断头台的儿子,你们当中有谁会不乐意?’”
这点理儿,说到了点子上,但其实质,只会使人情愿去死。就这样,过了漫长的五天。看到玛娣儿特妒火中烧,愤激不已,他很谦恭,很婉转。有一晚,于连正儿八经,想到要自杀。他心烦意乱:瑞那夫人走后,他陷于深切的痛苦。不论是现实生活,还是空想世界,竟无一当意者。缺乏活动,开始损及他的健康,他变得很激切又很虚弱,像德国的少年大学生一样。他已失却男子汉气概;这种威风,就是大喝一声,能把不合时宜的恼人想法推开去。
“我爱真理……但真理在哪里?……到处是尔虞我诈,至少是招摇撞骗,连最有德行、最伟大的人,也不能免俗。”他唇吻之间露出鄙夷的表情……
“是啊,人不能相信人。某夫人曾为贫苦孤儿募捐奔走,有一次告诉我哪位亲王捐了十枚金币;这纯属谎言。但是,我说什么了?拿破仑还给关在圣赫勒拿岛呢!……退位诏书里宣告让位于其子罗马王,完全是自欺欺人。
“天哪!这样一个人物,尤其在大难临头,需要以本色立世[53]之际,犹不惜虚词诡说,对其余等而下之之辈,还能指望什么呢?……
“真理在哪儿?在宗教里……”他苦笑一下,表示不胜轻蔑,“是的,在马仕龙、弗利赖、卡斯塔奈德之流的嘴上……也许在基督教的教义里,但今天基督教的传教士并不比当年的使徒有更好的酬报……圣保罗所得,无非是能号召信徒,传播教义,广受称颂……”
“啊!倘若有真正的宗教……我真是个傻瓜!只看到哥特式大教堂、嵌花玻璃窗;我脆弱的心把嵌花玻璃上的教士想象得十全十美……我的灵魂能理解他,我的灵魂需要他……而现实中找到的,却是个满头脏发的自负家伙……除了缺少点风采,跟博华西骑士没什么两样。
“但是一个真正的教士,一个马希荣,一个费奈龙……马希荣曾主持杜布瓦红衣主教的授职典礼。《圣西蒙回忆录》败坏了我对费奈龙的好感,但费奈龙毕竟是一个真正的教士……这样,所有仁慈的灵魂,在世上算有一个汇合点……我们并不孤独……这位善良的教士会给我们宣讲天主。但是,是什么样的天主呢?不是《圣经》里的天主,那个残忍的、一味寻求报复的小暴君……而是伏尔泰的天主,公正,慈爱,无与伦比……”
这部《圣经》,他已是背得滚瓜烂熟;想起其中的文字,心里却平静不了……“但是,既然讲三位一体,天主这个伟大的称谓,给教士糟蹋滥用之后,我们怎么还能相信?”
“孤独地活着……多折磨人啊!”
于连拍拍自己的前额:“我在发痴,变得蛮不讲理了。在这儿,在这地牢里,我是孤零零一个人;但活在世上的时候,并不孤单,我对人生的职责,有极强的识见……我为自己规定的职责,不论对错……就像暴风雨中可以依傍的大树,我有过动摇,受过颠簸。总之,我也是一个人……但我并没有给风暴卷走。
“是地牢里潮湿的空气,使我想到了孤独……
“为什么一面诅咒虚伪,一面还行事虚伪呢?对我说来难以忍受的,不是死刑,不是地牢,不是潮湿的空气,而是瑞那夫人的不在身旁。如果为跟她在维璃叶相会,得在她家的地窖里躲上几个礼拜,我也会抱怨不成?
“同代人的影响真是太大了,”他大声说道,不禁苦笑了一下,“独自个儿跟自己说话,而且离死已近在咫尺,尚且不脱虚伪习气……哦,可悲的十九世纪!
“……猎人在树林里打猎,飞禽从半空中跌落下来,他赶紧跑去捡。不意靴子踢了一个高耸的蚂蚁窝,毁了蚂蚁的公馆不说,还把蚂蚁和蚁卵踢得四散……即使最有哲学头脑的蚂蚁,也永远猜不透这黑咕隆咚的庞然大物——猎人的靴子——是什么东西;这可怕的黑家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捣毁了蚁群的巢穴,先听得轰然一声巨响,接着便火光冲天……
“……因此,生,死,永恒,对感官发达的生灵来说,原很简单……
“但对早晨九点生,傍晚五点死的蜉蝣,在日长夜短的夏季,怎么能懂得黑夜这词儿呢?[54]
“让蜉蝣多活上五小时,看到了黑夜,自然就知道何为黑夜了。我也一样,到二十三岁就死了。让我跟瑞那夫人一起再过上五年吧。”
他像魔鬼靡非斯特那样大笑起来。“讨论这些重大问题,真是发神经!
“首先,我很虚伪,就像旁边有人在偷听我说话似的。
“其次,我已时日无多,竟忘了生活,忘了爱……唉!瑞那夫人不在这儿,也许她丈夫不会让她再到贝藏松来丢人现眼了。
“我之所以感到孤独,原因在此,而不是缺了一位公正、善良、万能、不凶恶、不睚眦必报的天主。
“啊!要是真有这样的天主……唉!我一定跪在他脚下。我会对他说:‘我罪该万死,但是,伟大的主,仁慈的主,宽宏大量的主,把我的所爱,奉还给我吧!’”
这时夜深人静。他安安静静睡了一两小时之后,傅凯来了。
于连像一个看清自己灵魂的人,感到坚强而果敢。